驾驶室里,格雷和艾兰聊起当天的掷瓶礼——旧时代的规矩。以前说只能女人来执行,近些年那些轮船公司不还是请了一堆男明星过来造势。这件事是很扫兴,尤其对你来说,偏偏赶在这个当口,舆论会给你以后的仕途造成负面影响。
他相信艾兰登上无垠号只是一时兴起。有些人的命运是被注定好的,像颗钉子一样被牢牢钉在那个规划好的历史时间点上。步入政坛,左右是他这两年就会发生的事。似乎是这个孩子的聪慧过早展露,别的休伯特虽个个是人中龙凤,无出其右,但他们谁也不像艾兰那么小就进行工作,他至今为止的遭遇和处境在历来雄心壮志的休伯特们之中也找不到可以相提并论的。
他的童年既然被各种研究数据占据,本人就有另一番本事,能在这里面玩耍不尽。
艾兰说,契尔夫把我要离开的行踪提前告诉给了盖瑞,我一回来就被记者们包围,走到哪儿都有甩不掉的影子。本来以为这次我孤零零一个在船上,这下好呀,连伊安他们也在。航行结束后我可能不会回到临金,继续留在这里,或者去别的地方。你觉得好吗?
他还来过问自己的意见,俩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交,情谊深厚。在他看来年轻人有好的仕途再应该不过。也许他已对流浪生活上瘾,格雷开始以长者和前辈的态度关怀这个年轻人。
“阿诺维奇估计要退休,这两年恰好你不在,无垠号上的游客越来越多了。不久你还是回归本职,做这个干什么呢?可别说越忙越得趣。”
温妮特这次已经让他负责制定贝莱特海峡作业的总计划。阿诺维奇更不管这些。年轻人不定性,让他逮住一次,再塞个甲板实习生让艾兰去带。他指使人是从来不嫌累,只要下属听话就好了。
艾兰还挺开心,这些工作都是经过他自己同意才去做的,是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虽然他一直觉得时间不够用,可他也从来没有休息的意愿。他愿意把自己当做一架飞机,或是一只鸟儿,希望自己的羽翼永远没有停下来的时刻,他才能在这里面探索到更多的快乐跟幸福。
这话要是第二个人说,格雷都不会相信。而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从四岁开始就为气象机构解决了难题的艾兰。对于他在多个领域里的出类拔萃,一直以来无人否定。特殊的成长经历使他对于许多事物的看法和认知都跟正常人有所不同。换句话说,艾兰??休伯特根本不正常,得以一个全新而未经过驯化的目光看待才能了解这个人。
拿他把工作当玩乐的习惯就可以看出来,这是因为太小就进行工作,从而混同了玩具和实验品两者间的概念。于是无垠号上的这些人将会看到他每天无论早晚都开开心心地去甲板上作业,再轻松愉快地进入图书馆和地质冰川实验室里埋首研究工作。他越投入在外人看来枯燥无聊的工作,自己却越体会着孩童时的心。这一套看法勉强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至今都更像个小孩子而不是成年人。他的心是从来没有变化的,然而青春韶华易消逝,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尤其是盖瑞,就要替他提前考虑布局了。谁也想不到,老家伙唯我独尊了半辈子,居然真同意把他给放了。艾兰真是谈判的一把好手。
年轻人表示起码现在自己对阿诺维奇还有价值。他挺喜欢阿诺维奇对自己发号施令,也喜欢他板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脾气。就是这种极端苛刻和严厉的环境下,让他感到无比的新鲜。别忘了他可是在那座不问世事的村庄里居住了两年,现在的他是如此精力充沛。他希望在船上尝试更多工作,甚至还想往三副的方向去发展——上周去参加睽违已久的IPE大会,总体下来却很让我失望。本来以为能有更激进的新理论提出,但中途我差点睡着。
艾兰心里最想久留的总是临金。然而故乡已成了煎熬的所在。
格雷目光满怀留恋地停留在驾驶台:“这些年过得真快。无垠Ⅱ号破冰船估计明年年底就会被尼圣约极地所批准服役。这次航行结束后我要回家乡。”
“你在开玩笑?”哪怕考虑到无垠号的种种变化,年轻人还是难以接受即将到来的分别,“我喜欢和你共事,你的队员们都很年轻,今年最小的新人只比我大两岁。你不该这时候走呀。”
对方还保留着小时候的习惯。说的话都跟以前毫无差别。这使格雷怀疑时间可以停滞,艾兰似乎永远都是艾兰。随即他又怒其不争地想,要是这样他这两年不就毫无长进了。
“副队会是新队长。再说他们只需要几个身体素质好,会使些枪的,培训起来并不难。你也可以。”
格雷相信艾兰无论做向导还是船员只是玩乐。他说,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虚度光阴,现在这样多可惜。
他的笑容有些受伤: “这也太过分了,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我在家里做什么不好呢。我去见盖瑞那天,发现他家里有棵和休伯特公馆一模一样的家族树。那棵大树真漂亮,满眼都金灿灿的,写满了三百年来所有休伯特的姓名。我跟随吉尔的名字,找到了我的母亲朱莉和父亲阿佩里,再然后就是我,我是那棵树上在最上头新长出的小叶子,就是个小嫩芽。现在我觉得无论哪个群体都和一棵树没区别,一旦有一个要离开,大家伙儿就像秋天的叶子,一个个都想快些落下。无垠号这两年走了多少人,我居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格雷以为他哭了,但他只是用手遮一会儿脸:“是你家里出意外了吗?格雷,如果你需要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帮忙。”
对方还真是不肯罢休。格雷哈哈大笑,但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了真心实意:“你可不能这样,小少爷。你一会儿一个想法,今天干这个,明天就不想了。孩子气会害了你,你得尽早改过来。因为你越往后,就越会发觉之前自己的每个抉择对你以后的路多么重要。现在你还不自知,你正站在风口浪尖上,不应该为了朋友的离去就随便放弃自己以后的打算。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
两年不见艾兰依旧飘得像会趁人不注意就飞起来。这是太年幼就到了这里的弊端。他又缺乏自我觉察的能力,虽然在心里反复琢磨了那句“风口浪尖上”,转眼之间抬起张笑脸,显然没有把格雷的叮嘱放在心上:未来我只想和朋友们待在一块儿。
管白向下望去,甲板上的工作已开始收尾,救援演习正在进行。刚刚阿曼儿在这里待过。她本想让伊莲娜出来透透气,但看她黑眼圈重得吓人,又让她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了。
伊安在走之前说,这种人不应该随意登上船。以前我暂住在一个极夜地区的家庭里,我几年后的作品都是根据对那段时期的回忆创作出的。但那种环境给人亲身体验过的精神压力还是很大。伊莲娜本身不是尼圣约人,她现在住在南部的泽西,没体验过什么是极夜。
傍晚时分,远方已逐渐有白色碎冰出现,在不被人不留意的这一会儿,随着向前航行就逐渐繁多起来。它们如漂浮散落的细碎宝石不计其数。一颗颗、一片片的浅白与淡蓝都蕴含光亮。
从演习任务解脱的艾兰指着远处很雀跃,很快就发现——管白你看那里,天气太冷,一家人都叠在一块儿啦。
他顺着艾兰所指的方位,透过望远镜的双眼寻觅到一块较大的碎冰上面团聚着的一群海象。刚开始它们不动弹,深棕色的身体相互挨着,看起来跟堆叠的石头差不多少。
管白既惊喜又有耐心地观察它们。一只海象下水,其他个头较小的几只紧紧跟随。它们的身体在海水里跃动,不可思议的灵活又柔软,时不时露出头来。
艾兰了解这群海象,观察细致:“不久之后居住在南部的萨落岛渔民就会在沿岸见到它们。那里更加温暖,有大量的鲱鱼和磷虾足够让它们捕食过完这个冬天。有一只的獠牙从中间断开过,可能是在打斗中受的伤,你看最后头那个。”
管白逐渐看清楚它们各自长度不相同的白色獠牙。甲板上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发现它们,像群孩子一样高兴,彼此传递消息:我们见到了海象!生平第一次!今天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等待我们的还有热闹庆祝的冬日节,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会一起经历人生中无数个第一次!这才是生活,这才是活着!我们呼吸的是海,这些大自然的生命都在海里!我们也都在!你们看啊——各位,我正在录像,为我们共同的回忆,来挨个打个招呼吧!
甲板上这些人既有喜悦激动的游客,也有来透气的研究员和刚结束工作的甲板船员,大家伙儿都不是一个人,研究员和游客聊起来,船员们也和研究员聚齐。他们说说笑笑,依次对着镜头兴奋地大声打招呼。
镜头转到艾兰与管白这一边,年轻人迅速用手遮住脸。管白挡到他身前,对镜头和拍摄的男人招了招手,并说“艾兰和管白在这里。祝愿各位的旅途愉快。”
年轻人发现真心的感谢如此难以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在海风里几不可闻,也因为还没从那突然的紧张中缓过神来,他的嘴巴变得笨拙,只说了声谢谢,什么都没和管白解释。他难道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胆小鬼吗?
“我有一个摄影师朋友。我第一次摸到相机就是在他的身边。有天我把相机对准了他,他说了什么,笑着遮住自己的脸。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拍摄世界各地的人,唯独不喜欢自己出现在相片里。没多久我们要分离,他与刚认识我时心态发生变化,愿意让我拍摄。他没有家和亲人,四处流浪,我想那是他唯一一次在这个世上留下的影像。你和他不一样,艾兰。你被太多镜头包围过,不是出自于本人的意愿,谁都不会喜欢。慢慢克服就好,我相信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掷瓶礼的当天忽然映入管白眼帘。艾兰被三百六十度,上层下层无数镜头怼着。结束后记者们对他讨诛笔伐,议论纷纷。那真的是“完美无缺”的一天吗?没有谁清楚他是怎么定义这个词的。
晚霞下艾兰的胸前微微发亮,抬起头:“他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
“他在临金的西郊。已经离世了。”
“这么可惜。”年轻人不由得低下了头,“他有多年轻?”
“他就像你现在这样年轻,也许比你年长几岁。我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他也不知道。他从小被孤儿院收养。”
管白不为琥珀的早逝过于悲伤。那张照片连同本人其他遗物现在就在房间柜子里。依照422日食的行动轨迹,如果他还活着,明年的北极很可能是他全部计划中的最后一站。至此,管白相信他的心愿已在临金达成。此行更是为了自身的圆满。
海象群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无垠号在此时此地与它们互为过客,短短遇见。管白拍摄碎小海冰,渐渐地,他低下头留意着某种声音,像是有人正朝他们这里奔来。在枯燥乏味的引擎噪音里,艾兰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男人目光奇特,蓝眼睛表面好似诞生波纹。此时此刻他就站在自己眼前,灵魂却仿佛已不在这里。
直到管白重新看向他,恍若整个人从另一个世界的失神中挣脱,有所感伤:“艾兰,等会儿我们去看看伊莲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