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冰 第13章 巴伦支海

无垠号驶入巴伦支海，持续北上。昨夜里降落微雪，甲板上的救生圈与绳子被冰冻。在观景甲板上，伊安正在用望远镜将视线投向前方的海域，寻找船员口中海象的踪迹。他全神贯注，胳膊早就酸了。清晨船上众人聚在餐厅，巨大玻璃窗外面对无边无际的深蓝海水。阿诺维奇离开前过来问候管白他们这群游客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回答是都很好，他们在海上度过了奇妙又特别的第一个夜晚。管白对早餐的丰富程度十分意外，整个船舱里只有五名厨师，却能在极短的时间里为将近两百人做出全都让他们赞不绝口的食物。阿诺维奇无比自豪，他离开前扫视众人一圈，也为这些人在船上的愉快高兴满足：面对这样的美景进餐是最让人放松的。

接下来游客们自由活动，在向导的带领介绍下参加各种娱乐设施，参观船舱内部，进行团体或个人活动。无垠号已快要接近科考破冰船的普遍使用寿命，但这次的重大改造可以让它的船体在理论上延长更多的服役时间。

上午人们陆续前往甲板上寻觅海象的踪影。这被称为他们在极地海洋将遇见的第一桩奇迹，在等待中得到越来越多人的认同和争相传颂。管白于是知道，这帮人丝毫没注意到昨天悬在他们头顶的幻日，关注点全在波澜壮阔的巴伦支海洋。极冷的天里他们到甲板上面伸长了脖子，之后返回船舱内互相报告，传递消息，仿佛这是他们乘坐无垠号的全部理由，一天的意义只在于一个此前未经谋面的生物。尽管在此之前，他们的生活从未和它挂上任何钩——时至寒冷的正午，众人仍未见到海象现身。

这让在疲劳中等待的伊安不禁思索，双方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如果这番人与动物的相遇真的发生，对双方的命运有什么改变？是化为一组照片还是夸夸其谈？无论如何，在未亲眼所见之前，ppt里的海象已然死亡，真实的它深深存于众人心中的幻想。

以上令人激动又翘首以盼的心情全然不适用已在这个航线来来返返无数次的艾兰。船上似乎哪里都见得到他的身影。今早有人看他从图书馆出来，也有人看到他在通讯室里跟家人打电话，之后幸运的没在早上八点的船员例会上迟到，结束后又去到了实验室。倒霉的实习生彼得为了让他在贝莱特海峡作业总计划文件上签字，在船舱内跑断了腿，总是刚好和他前脚后脚错过。

他一上午都在开大大小小的会议。船上的科研团队将在贝莱特海峡展开现场探测与采样工作，全船各个部门的代表需要进行讨论。结束后马不停蹄，正好赶上他的科学讲座，为游客们介绍近几十年来国内对极地海洋的研究历史，一连串跑题到姜三木岛上的集中箱温室蔬菜种植的神奇效用，类似于精神避风港，此地被用来抵御外来游客和科研学者的极地综合征，比如抑郁和情绪失落。每天往那温暖封闭，农场般的小天地坐上一坐，被西红柿和土豆所包围，受到重返陆地般的治愈。当地人还能获得免费照料蔬菜的劳动力。

彼得终于在拳击室里逮到对方，不亚于得见天颜。艾兰摘掉拳套，没认出这个虚脱如狗的男人。下台戴眼镜翻阅文件，汗湿的头脸和脖子会发光一样，惊讶道：“麻烦你啦，怎么才给我送来！温妮特不满意我的方案？”

有苦说不出的彼得呲着牙气喘吁吁，吐出四个字：“她说，完美。”

艾兰签好字，在对方临走前又把他叫回来：“下次别这么死找我，我自己都不知道待会得去哪儿。时间都浪费了！回头我让他们给你配个腕式通讯器。”

他一听心里有点雀跃，那珍惜玩意还是新研发的，功能齐全。但又立即缩了回去： “还是算了吧，艾兰老师。我这刚在甲板上待一天，正经培训刚过完，真有事也联系不到我。”

“别叫我这个，我自己都没有老师，教不好学生。你该叫什么就叫什么。你既然和我一起在甲板上工作，不急着让你给团队做什么，就为了保证你的个人安全。阿诺维奇把我交给你，我肯定要把你照顾好。风这么大，你又像纸片似的，把你刮跑不是追悔莫及？待会儿我给你安排好了。”他边去换衣服边嘟囔，“早该这样。甲板上彼此清楚定位，又随时联系得到。平时不准备，遇到麻烦又说技术部不思进取。我是得跟阿诺维奇好好谈谈。”

彼得知道自己是撞枪口上了。二副早先告诉他，船上当属艾兰鬼点子多，又爱未雨绸缪。这是个改革派头子，近几年船上一大半新规矩是他提出来的。彼得不太能适应这个人，心里有些别扭。艾兰比自己年纪小，却是上级。本来他也叫不惯什么老师，在心里左思右想，该叫什么就叫什么，意思是让他直呼其名？想半天脱出口的还是“艇长”。艾兰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应了一声：“你还有什么事，杰瑞？”

“其实我不叫杰瑞，我是彼得。”男人尴尬得面无表情。

艾兰上前握住他的手，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你以为杰瑞是谁？他是我一个朋友，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他，太亲切啦。走吧彼得。”

“可你还找什么？”

“我刚摘的眼镜在哪里？”艾兰满脸茫然。

彼得指了指柜子上头。

“眼神真不错！谢谢你，杰瑞！”

……

与无垠号同一天漂洋过海离开临金的，还有被运输往科尔菲斯苍蓝界的三十二件文物，此刻已安全落地白狼宫殿。管白昨夜几乎没有入睡，对面房间断断续续传来动静。受益于天生异常敏感的听力，在他凝望四十五次月下涌动的海面后，那声音终于停止。

他坐在窗边与阿烈沟通接下来博物馆的修复工作。信号有时波动，沟通被迫中断，停下来喝水。静默中，巴伦支海的日光有着真假难辨的虚幻，似乎正在抛弃他。这是存在感极微弱的太阳，光辉与灿烂不再。不可思议的冷淡和孤寂，更像是月亮。生平第一次所见。伊安独自带着望远镜前往观景甲板，他在这片海域里搜寻海象，直到冷的发抖。管白告诉他，待会儿再来也许会见到。他从极度专注中退缩出来，彻底失去兴趣，灰心丧气表示待会儿也不来了。

餐厅里，艾兰上身只穿一件短袖，向伊安管白以及邻桌的游客们建议，这两天要多多拍照。等到极夜到来，游客们能前往甲板上的机会变得非常少，活动空间只限于船舱内部。

“美景总是转瞬即逝。”

有个好办法能在几百人之中迅速锁定艾兰。那个能够长时间侃侃而谈，或站或坐，姿态最笔挺的就是他。他能够在船上身兼多职不是没有缘由，等到中午从温妮特那里回来，艾兰稍晚些出现在餐厅里，依旧神采奕奕地坐在中央。他的夜晚和白天一样忙碌，昨夜与管白道别，船徽失而复得，趁航行初期船只不颠簸，□□箭室里待了两小时，洗澡后在图书馆里进行个人研究工作。他也喜欢音乐，每年都会为冬日节与船员们一起筹备节目，是最活跃的那一个。今年也会毫不例外。

三人来到一间展览房间，管白见中央展出一块像是垃圾的石头，既有贝壳像是眼睛，底下又有粗长的岩石部分，就像一颗丑陋的人头。艾兰对它也颇感兴趣。称它独这个时代的专属，以各种人造的工业废料以及日用品塑料粘合形成的永久化学污染物。近两年相继在北极掩埋的积雪被发现，它原本来自于另一个大陆，是漂洋过海进来的。这种物质多因为垃圾焚烧而产生，长时间能够改变土壤，影响当地生态系统。还会释放一种叫做“微物质”的塑料颗粒，进入人体与动物体内，对健康造成威胁。实际上现在这种小颗粒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被发现。他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前，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没准儿现在它就在我的血液里流淌，我和这块石头血脉相连啦！

驾驶室航行前期采用自动化驾驶，室内清净少人，视野极其开阔，与从船上其他处玻璃窗向外望观感不同。阿诺维奇这会儿不在，与二副在气象保障室。受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这片海域即使在冬天也不会结冰。艾兰介绍，我们要在极夜降临之前赶到贝莱特海峡作业，从今天开始船速可以很快，目前已达到14节——他指向显示屏，白天气温0.7摄氏度，比他们在临金的时候还要暖和。然而这种温暖是十分短暂的。卫星图像显示了无垠号目前所在的经纬度及周围冰情，系统可以在复杂的环境中计算出最优路线，信号有些延迟。

他说，驾驶员要依据航行经验还有最新跟往年的卫星地图来制定具体的航线，最后再根据天气和冰情做出调整。他对无垠号此次的总体航线熟记于心，管白对这些比较关心，跟他在屏幕上确认返程的航线是否与来时基本一致。艾兰眨动着明亮的眼睛注视他，没有错，他们是这样打算的。我会在航线有所变动的第一时间告诉给你们。

驾驶室里除了值班驾驶员以外，还有个双手抱住胳膊的男人站在前面。管白与其交谈，知悉对方是船上的防熊队队长，名为格雷??丘比特。他刚结束队内训练，到这里来待一会儿。格雷对艾兰盗用自己名字的小诡计一清二楚。他那份天马行空的个人资料在船上早就被传开了，船员们都好奇他能招到什么样的游客。但这两位，经由艾兰介绍后，格雷觉得他们看上去都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完全不是有些人说的“只有神经病才会跟艾兰看对眼”。

在认为年轻人顽皮不改的这一点上，他跟伊安达成了一致。但又替他惋惜——太不珍惜自己的姓氏，一个脑袋上顶几十个假名，有时在国外干脆称自己姓“鸟”——艾兰??伯德先生。

在管白和伊安返回的电梯里，前者提起了伊莲娜。今天早上人们都没在船舱和甲板上见到她，那个自来熟的向导，叫做阿曼儿的年轻女人在餐厅时带了一份早餐走。伊莲娜今早醒来身体不适，卧病在床出不了门了。伊安有些愧疚，觉得对她缺少了关心。他虽然与伊莲娜是不熟悉，但之前和她的妹妹苏菲亚早在一次聚会上相识了。她是平面模特。他又说，况且我俩早就知道彼此，两年前在我老师的葬礼上我见到过她和她的妹妹。这姐妹俩是艾兰的舅舅——罗恩??休伯特的妻子与她前夫生下的女儿。她们是艾兰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姐——无垠号上看着他长大的人也不少，但他们是关系更紧密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