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调侃,还是讨价还价?
说话有条理,逻辑清晰,遇见机会和沉默立刻抛出一大段像是反复思考了很多遍的腹稿,过于流畅,又处处透着紧张,小心翼翼。
问题在于,她什么时候问过这个,表达过介意?许多角度她自己都没想过。在她的脑子里自己被分配了什么台词?和她对话的是谁,一个愤怒的质问者,受害者?
她介意过邻居是谁?哪怕邻居是阔别五年不见的前女友。
哪怕她介意,又怎么会让邻居改变出门时间?越界。明光预设自己的回答,又提出一个解决方案只是暴露了她自己。
暴露了她在恐慌,想逃避的事实。
景玄度眉梢轻动,视线投向她的手机。
角度太奇怪了。
明光重重叹了口气,小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话音未落人一下变得沮丧,失去了再说点什么的力气。
她在为什么道歉?
景玄度不确定,她沉默着等待下文。
“租房合同我直接签了一年,钱也付了。我不是很想搬走。”明光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头看着近在手边的啤酒,忍着拿起来一饮而尽的冲动,用商量的语气说话,“这里离我上班的地方很近,而且配套什么的都不错。当时的第二选择离我上班更远,提前搬我还要付违约金,很麻烦。最多一年,行吗?我保证,你最多只需要容忍我一年,一年后……”
她停了下,自顾自继续说:“一年后我搬走。这期间我会尽力不打扰你……和你家人。我不会想方设法靠近你,打扰你。分我一点点忍耐,一点点就行,求你。你知道的,我其实挺宅的,周末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工作日我延后五分钟出门,尽一切可能不出现在你面前,行吗?”
她绞尽脑汁想景玄度会介意的地方同时疯狂找着解决方案,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绝望。几近低声下气的姿态,想要一个景玄度同意的方案。
无处不在的沉默慢慢压缩着空间,明光不知道她还要再说什么景玄度才满意。
难道她一定要被迫提起那段不敢回顾的往事,一定要揭穿她,用沉默戏弄她?
明光在愧疚和畏惧,极度不安。
所以她会在自己身上感到沉默给予的压力,看到自己会畏缩,更能解释为什么她之前看起来那么胆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
她在预想的不是“邻居”会介意,而是一个被她辜负,被她伤害的受害者会介意。她说她知道自己是她前女友,理应是结束的过去式。现在看来却未必。
提出的所有方案毫无吸引力。
邻居有属于邻居自己的生活,她为何要干涉,凭什么干涉?明光愿意住多久,什么时候出门,喜欢哪里,为生活所做的考虑都是她自己的事,无需因为自己改变,自己也无权改变。
景玄度兴致缺缺,不置一词,只是绕过长椅俯身查看她腿边的购物袋。
明光握紧手机,身体往旁边挪了挪,避免和她产生实质接触。视线用着另一套系统,可以说是贪婪地黏在了她身上,一眨不眨看着她的动作。
没有下意识的阻拦,她甚至乐于景玄度查看她的物品,有通话界面弹出也不管。
两盒薄荷糖,罐装的碳酸饮料。明光觉得这种包装方式饮料的气更足,有罐装她都会优先选罐装。瓶装茶饮,没有更多的酒。
不会喝醉。
确认过后两人视线产生了一秒交错,明光惊觉不妥,欲盖弥彰般偏开头。
背景噪声涌进耳朵,明光揉了揉脸侧,摸到明显温热。
她在脸红?
明光不信邪,又用手背贴,确实更热。
直到离开景玄度也没多说一句话。她走到自己背后只做了两件事,听自己胡言乱语,检查自己买了多少酒。
无论作为前女友和邻居,她都不会干涉自己的行为。她想几点出门几点出门,想住到什么时候住到什么时候,不止一年。
而自己连珠炮般,一股脑说了那么多,在她耳中大概可以被简化为两个字,废话。
明光笑得无奈,捡起刚被拨开检查的购物袋,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
她没骗景玄度,只买了手上那瓶啤酒。景玄度走过来时喝了一半多点。
今天……诚实地说,她心烦意乱。可能是因为昨天输得太多了,早上又被前女友看见窘态?更可能是因为昨天那个难吃的外卖。回来停好车,她换了身衣服突然下定决心买点喝的到江边坐坐,吹吹风。
谁能想得到会碰见前女友?
她并不为放纵,那适合在家里。买啤酒是它冻得冰凉,正好适合放松,结果被景玄度抓了个现行。
自己恐慌以为她会问起旧事,她随性表达无言的关心,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可她突然出现在背后真的很吓人,吓得她鸡皮疙瘩直冒,原本存在于脑中的,能说不能说的都倒给她听了。
明光用力搓了搓胳膊,一片红。
说给景玄度的全部带着她的考虑,没有半句假话。
她一次性支付了一年租金,原本计划是长住,有可能会在这里买房定居。
遇见景玄度后她的计划多了些修改。
景玄度可以忽视自己。她的性格,教养,行为方式注定她不会对自己的存在有太多反应,礼貌而疏离,像是她们真的仅仅是邻居,无非是认识的时间长一点,而非真正的陌生人。
明光知道她能做到,能忽略曾经存在过的感情,用有一定距离的眼光看待自己。
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
如今的机会绝无仅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能是玩笑话,也可能成真。
是玩笑话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切无法挽回的那个时刻。
达摩克利斯之剑。可能会出现在每个碰面的时刻里。
她的自制力不够压制她靠近景玄度的渴望,过去发生的事实横亘在她们之间。
她无法接受失去机会,然而在这之下,有不想让景玄度厌恨她的念头在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