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狭窄而泥泞,到处是积水坑和腐烂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混杂着冥酒、腐肉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沈孤云踏上阴山镇的街道时,立刻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来自街道两旁歪斜的房屋,来自黑暗的角落,来自废墟的缝隙。有恶毒的,有警惕的,有好奇的,有贪婪的,像是一群饿狼盯着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沈孤云视若无睹,步履从容地向前走去。
他穿着素白的长衫,在这灰暗肮脏的阴山镇里显得格外扎眼。但他不在乎,就那么坦然地走着,仿佛只是来散步的。
走到街中段,一个醉醺醺的鬼忽然从旁边的酒肆里冲出来,直直地撞向他。
沈孤云脚步不停,身形微微一侧,那鬼便扑了个空,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一头栽进一个水坑里。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这只鬼从水坑里爬起来,满脸泥污,恼羞成怒地瞪着沈孤云:“你他妈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沈孤云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沈孤云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走路小心些。”他说,声音很温和,“地上滑。”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留下那只鬼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酒肆里走出一个瘦削的鬼修,看着沈孤云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他……”他喃喃道,“不简单。”
旁边有鬼问:“怎么个不简单法?”
瘦鬼修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酒肆。
沈孤云走到街尾,在一家挂着“往来”招牌的酒肆前停下。
这家酒肆比其他的略大些,也略干净些。门口挂着一串冥纸折的灯笼,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透过半掩的木门,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鬼,正在低声交谈。
沈孤云推门而入。
酒肆里坐着五六个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他们看见沈孤云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酒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孤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鬼修,风韵犹存,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她正在擦拭一只酒杯,看见沈孤云,眼睛微微一亮。
“哟,这位客官面生得很,第一次来阴山镇?”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想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忘忧酿、断肠酒、黄泉醉……”
“我找一个人。”沈孤云打断她。
女人眨眨眼:“找谁?”
“曼珠。”
这两个字一出口,酒肆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呼吸声变轻了,动作变慢了,空气好像真的凝固了。
沈孤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却不动声色。
女鬼修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曼珠?我们这儿没有叫曼珠的。客官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是吗?”沈孤云从袖中取出一锭冥银,放在柜台上,“那这个呢?能让你想起来吗?”
那锭冥银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幽光,上面刻着一个印记,幽都皇城专供高阶冥官的俸银。
女人的眼睛落在那锭冥银上,瞳孔微微收缩。
能拿出这种冥银的人,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她的态度立刻变了。她收起那锭冥银,压低声音道:“客官稍坐,我去后面问问。”
沈孤云点点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酒肆里的那些目光,比刚才更加复杂了。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那个叫曼珠的女人出现。
沈孤云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个女鬼修回来了。
“客官,我们掌柜的请您后堂一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些。
当然,也可能是那锭冥银起了作用。沈孤云起身,跟着她穿过柜台,走进一道窄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古朴的铜环。
女鬼修在门前停下,转身对沈孤云道:“掌柜的就在里面,客官自己进去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很快,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沈孤云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笑。
他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至极。
一张桌,两把椅,一盏灯。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两只茶杯,茶壶口冒着袅袅的热气,显然是刚沏好的。
桌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素白衣裙,在这阴沉的冥界里显得格外刺眼。长发如瀑,垂在肩后,没有梳任何发髻,只是简单地披散着。
她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桌上的茶杯,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低垂的眉眼和纤长的睫毛。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周身没有一丝气息外露,仿佛只是一尊塑像。
但沈孤云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因为他感应不到她的修为。
以沈孤云如今的境界,冥界之中能让他完全感应不到修为的人,屈指可数。而那些人,无一不是鬼帝级别的顶尖存在。
这个女人,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坐。”女人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沈孤云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
沈孤云见过很多美人。有妖艳的鬼姬,灵动的狐魅,她们各有各的风姿,但眼前这个女人,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的美,是一种不属于冥界的美。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色淡淡,像是用月色染就。她的眼瞳很黑,黑得像没有星辰的夜空,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什么……是悲伤?是嘲讽?还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沈孤云,目光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沈孤云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三百年前,修罗海有一位女修,号称“曼珠仙子”,容貌绝世,修为惊人。据说她是血影老祖的亲妹妹,兄妹感情深厚。
后来血影老祖死了,她便消失了。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在阴山镇这个法外之地,在这间简陋的酒肆后堂,在这个没有人会想到的地方。
“你是曼珠。”沈孤云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女人没有否认。
“沈孤云。”她也说,声音依旧清清冷冷,“都说你无事不知,三百年前突然出现,来历不明。从不害人性命,只交易亡魂执念。与幽都皇城井水不犯河水,却也从不买任何人的账。”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崔判官的业镜残卷,是你偷的吧?”
沈孤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曼珠也不追问,端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两杯茶。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做过无数遍,早已熟极而流。
“喝茶。”她说。
沈孤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冥界少见的清茶,不是那种劣质的冥酒,也不是苦涩的黄泉茶。入口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还有一股极淡的香气。
那香气,他认得。是白色彼岸花的味道。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曼珠的目光。
“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三具尸体的事。”曼珠说。不是疑问,也是肯定。
沈孤云点点头。
“他们来找过我,都死了。”曼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下一个,也许就是你。”
沈孤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在担心我?”
曼珠的茶杯顿了一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孤云看见了。
“我是来查案的。”他说,“不是来送死的。”
曼珠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黄泉的底,看不见尽头。
“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曼珠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为了三百年前的事。”
“血影老祖的事?”
曼珠点点头。
沈孤云从袖中取出那两样东西。
秦广元手里的那朵枯萎的白色彼岸花,和谢云鹤嘴里含着的那片白色花瓣。
“这些,是你给他们的?”
曼珠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一闪而逝的情绪里,有怀念,有悲伤,也有一丝沈孤云看不懂的东西。
“是。”她说。
“为什么?”
曼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孤云。
窗外是一片废墟,残垣断壁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荒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嚎叫,不知是恶灵的悲鸣,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三百年前,血影老祖挑战空如镜和谢云台。”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我就在他身边。看着他力竭而亡,看着他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死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曼珠转过身,看着沈孤云。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是痛苦?是仇恨?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让我替他看着这两盏魂灯。不用做什么,只是守着。”
沈孤云沉默着,等着她说下去。
“我等了三百年。”曼珠说,“三百年来,我一直在这里,哪里都没去。我看着那两颗魂灯受天地蕴养,安安静静的燃着,半分闪烁都没有。”
“有谁知道这魂灯的事吗?”
曼珠摇摇头:“不知道。从来没有人知道。我只是把魂灯放在神案上,从不靠近,从不打扰。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永远。”
“然后呢?”
“然后,七天之前,他们忽然来找我了。”
沈孤云的眉头微微一挑:“他们?谁?”
“秦广元、周文柏、谢云鹤。”曼珠道,“他们三个人,一起来找我。说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和血影老祖的关系。说他们有事要告诉我。”
“什么事?”
曼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孤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他们说,血影老祖当年留下的是两个魂珠,受天地蕴养,已经长大成人。”
沈孤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说,那两个魂珠化形后的孩子,正在查当年的事。查他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查为什么会被托孤,查那两场挑战背后有没有什么隐情。”
曼珠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他们说,他们很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如果那两个孩子查到了什么,他们这些当年的见证者,都会死。”
沈孤云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我问他们,那两场挑战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曼珠道,“他们没有回答。只说,如果我想知道,就亲自去问那两个孩子。”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曼珠道,“走之前,我给了他们每人一朵白色的彼岸花。那是我用修罗海的秘法培育的,能保他们一时平安。但没想到……”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沈孤云已经懂了。
没想到,他们还是死了。
死在了同一天,死在了同一种方式下。
白色的彼岸花,没能保住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