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云沉默了很久。
他在消化曼珠说的这些话。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惊人,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
两颗魂珠,相当于血影老祖的孩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们在查当年的事。当年的见证者,一个接一个死去。
“他们是谁?”他问,“血影老祖的两个儿子,现在叫什么名字?”
曼珠看着他,目光幽深如井。
“我不知道,我只是守着魂灯而已”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查找真相。”
曼珠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他们说这两颗魂珠分别被空如镜和谢云台拿去了。”
沈孤云的心微微一沉。
“长子,随空如镜入了幽冥谷门下。”
“次子。”曼珠继续道,“被谢云台收养。”
沈孤云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血影老祖的两个儿子,他们本该互不相识,各走各路。但现在,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开始查当年的真相。
而查真相的代价,就是当年的见证者一个个死去。
“你觉得,是他们杀的?”沈孤云问。
曼珠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三个人死之前,都见过他们。”
沈孤云眉头一皱:“见过谁?”
“血影老祖的孩子。”曼珠道,“秦广元死前三天,去过幽冥谷。周文柏死前两天,去过阴山府。谢云鹤死前一天,也去了阴山府。”
她顿了顿,看向沈孤云:“你说,这是巧合吗?”
沈孤云没有回答。
这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那三个人,都是当年的见证者。他们死之前,都见过那两个当事人。然后他们死了,死在同一天,死在同一方式下。
如果说这不是那两兄弟干的,那也太巧了。
但沈孤云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真是他们干的,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些见证者?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从他们魂魄里得到什么东西?
而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曼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曼珠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我素不相识。”沈孤云道,“你完全可以不见我,可以把我打发走。但你不但见了我,还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了我。为什么?”
曼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孤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因为你是沈孤云。”
沈孤云微微一怔。
“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问我过的好不好我的人。”曼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能相信的人。”
沈孤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独自在这阴山镇等了三百年,只为了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孩子。她不打扰,不靠近,只是看着。
三百年,是多么漫长的时光。
而她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你兄长之死……你怨他们吗?”他问。
曼珠摇摇头:“不怨。他们是他的儿子,我怎么会怨他们。”
“那你怨谁?”
曼珠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又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孤云。
窗外依旧是那片废墟,依旧是那些残垣断壁。远处传来凄厉的嚎叫,像是亡魂的悲鸣。
“你走吧。”她说,“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决定。”
沈孤云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纤瘦而孤独,在昏暗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落寞。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上前去,站在她身边,陪她看看那片废墟。
但他没有。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朵白色的彼岸花,他从秦广元手里得到的那朵。
“这花,还给你。”他说,“虽然没保住他们的命,但至少,让他们死前带着一点念想。”
曼珠的背影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头。
沈孤云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孤云。”
他停下脚步。
“小心些。”她说。
沈孤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那条昏暗的走廊。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出酒肆,阴山镇的街道依旧肮脏泥泞,那些危险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但沈孤云的心情,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幽冥谷。阴山府。
这两个地方,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如果凶手真的是他们……
沈孤云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
如果凶手真的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那些见证者?灭口?灭口的话,应该悄无声息地杀,应该让人查不出来。但他们杀人的方式,偏偏留下了那么多线索——孟婆汤、白色彼岸花、阴山镇的曼珠。
这些线索,每一个都指向他们自己。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凶手。
除非有人故意用这种方式,把嫌疑引向他们。
沈孤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想起曼珠说的那句话:那两个孩子,正在查当年的事。查他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查那两场挑战背后有没有什么隐情。
如果当年那两场挑战,真的有什么隐情呢?
如果血影老祖根本不是力竭而亡,而是被人害死的呢?
如果那两个孩子查到的真相,触及了某个人的利益呢?
那个人,会怎么做?
当然是杀人灭口。杀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包括那些当年的见证者。
然后把罪名,栽赃给那两个孩子。
沈孤云站在阴山镇的街头,望着灰暗的天空,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转过身,望向那家酒肆的方向。
曼珠还在那里,还在那间简陋的后堂里,守着她的白色彼岸花,守着她三百年的等待。
他想回去告诉她,告诉她他的猜测,告诉她真相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过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因为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两个孩子。
只有找到他们,才能知道线索。
只有找到他们,才能顺藤摸瓜,查出这场局究竟是谁布的。
身后,阴山镇的街道依旧肮脏泥泞,那些危险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但沈孤云不在乎。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向黄泉的上游。
走向那未知的真相。
从阴山镇出来,沈孤云沿着黄泉岸往回走。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黄泉的水静静地流淌,浑浊得看不见底,偶尔有几朵血红的彼岸花从岸边探出头来,在风中摇曳。
沈孤云的脚步不疾不徐,但他的心思却一刻也没有停过。
如果曼珠说的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在查当年的事……
沈孤云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冥界最深处的寒冰,没有一丝情感,也没有一丝生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中间,像一尊雕像,像一道从地里长出来的阴影。
沈孤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应不到这个人的修为。
和曼珠一样,这个人也让他完全感应不到气息。但和曼珠的深不可测不同,这个人的“无气息”,是一种刻意的隐藏,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仿佛不存在。
“阁下是?”沈孤云开口,声音平静。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
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刀很细,很窄,通体漆黑,像是用影子凝成的。刀身上没有任何光泽,没有任何纹饰,就只是一道细细的、漆黑的黑线。
光影交错间,那人动了。
他的身形一闪,便到了沈孤云面前。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得仿佛跨越了空间的限制。刀尖直刺沈孤云的咽喉,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直接、最致命的一劈。
但那一劈之中,蕴含的刀意却诡异至极。
那刀意像幽泉暗涌,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刀未至,那股暗流般的杀意已经笼罩了沈孤云全身,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拖入无尽的深渊。
沈孤云的身形向后飘退。
他没有硬接这一剑,而是借着那股杀意的推力,轻飘飘地向后掠去。他的身法飘逸灵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那道漆黑剑光的追击下左闪右避。
黑衣人一言不发,刀光连绵不绝。
他的刀法诡异到了极点。每一剑都像是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每一刀都带着那股幽泉暗涌般的刀意。有时刀光明明刺向左边,杀意却笼罩着右边;有时刀势明明已尽,下一瞬间却又诡异地延续下去。
沈孤云眉头微皱。
他认出这个人了。
冥界头号杀手,幽泉一指。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的剑刀法诡异绝伦,死在他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他的外号“幽泉一指”,说的是他的剑快得像一道光,只一指的工夫,就能要人的命。
但他用的明明是一柄刀,为什么叫“一指”?
沈孤云忽然明白了。
因为那根本不是刀。
那是他的手指。
黑衣人的右手食指,不知用什么秘法炼成,已经化作了一柄细刀。那漆黑的刀身,根本就是他的手指延伸出来的。
沈孤云的心微微一沉。
能把自己的手指炼成刀的人,必然是绝顶高手。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来杀他?
是谁派他来的?
一连串的疑问闪过脑海,但沈孤云来不及细想。幽泉一指的刀光又到了,比刚才更快,更狠,更诡异。
沈孤云没有再退。
他的身形忽然一顿,然后猛地向前掠去,竟然迎着那道刀光直冲而上。
幽泉一指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的刀更快了,快到仿佛要撕裂空间。但就在剑尖即将刺中沈孤云的那一刻,沈孤云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不,没有消失。
是幻影。
幽泉一指的刀劈开的,只是一道残影。
真正的沈孤云,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阁下刀法高明。”沈孤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但杀意太重,容易暴露破绽。”
幽泉一指霍然转身,刀光横扫。
但沈孤云又不见了。
这一次,幽泉一指终于看清了。
沈孤云的身法不是快,而是“飘”。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无形的风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水流托着。那种飘逸灵动的身法,和幽泉一指诡异狠辣的剑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像幽泉,一个像浮云。
幽泉再深,也吞不了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