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说是翌日,其实冥界并没有真正的日夜之分。只是按照生前的习惯,沈孤云将黄泉最暗的那几个时辰当作夜晚,将稍微明亮一些的时辰当作白天。
此刻,黄泉上的迷雾淡了些,能见度比“夜晚”时好了不少。远处的河岸若隐若现,偶尔能看见几株彼岸花在风中摇曳,红得像血。
沈孤云站在黄泉边,负手而立,望着上游的方向。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素白的长衫,但比昨日那件更简洁利落,袖口束得紧紧的,方便行动。
“公子真的一个人去?”弘落站在他身后,一脸不放心,“阴山镇那地方我听说过,恶灵、逃犯、散修,什么人都有,根本不讲规矩。公子要是出了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沈孤云回过头,笑了笑,“三百年了,你见我出过事吗?”
“那是以前!”弘落急了,“以前你查事情,都是踩好点、做好万全准备的。这次呢?这次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往那种地方闯……”
“弘落。”管家青南低斥了一声,“别说了。公子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改过?”
弘落瘪了瘪嘴,终于还是不说话了。
沈孤云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揉一只炸毛的小猫。
“放心。”他说,“我只是去查事情,又不是去打架。查完了就回来,最多两天。”
弘落被他揉得脸一红,躲开他的手,小声嘟囔:“公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白奇仍旧倚在飞来阁门口,忽然开口:“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沈孤云听出了一丝警觉。
他转过身,望向白奇目光的方向。
远处的迷雾中,一艘小舟正缓缓驶来。
小舟不大,只能容下三五个人,通体漆黑,没有桨,也没有帆,就那么静静地漂在黄泉上,仿佛是被水流推着走。船头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玄衣,黑发如瀑,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看不清面容。
沈孤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艘小舟他认得。整个冥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船。
孟婆。
小舟在距离夜航舟三丈远的地方停下。那玄衣女子抬起头,目光穿透迷雾,落在沈孤云身上。
“沈孤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给你的信,收到了?”
沈孤云微微一笑,拱手道:“孟婆亲自驾临,有失远迎。”
孟婆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三女,又扫过依水而居的飞来阁,最后落回他脸上。
“那三具尸体,在你阁里。”
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孤云也不否认,点点头道:“在。”
“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发现了什么?”
沈孤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他们体内都有孟婆汤的残留。生前被人灌下,死后魂魄被强行抽走。”
孟婆没有说话。
沈孤云继续道:“东岳殿右判秦广元,三百年前是幽冥谷的大弟子。轮回司录事周文柏,三百年前是阴山府的文书。鬼仙散人谢云鹤,是阴山府君谢云台的亲弟弟。三个人,都跟三百年前的血影老祖一案有关。”
孟婆依旧没有说话,但沈孤云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孟婆汤失窃了。”沈孤云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孟婆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三天前。”
“失窃了多少?”
“三碗。”
三碗。
正好是三具尸体的数量。
沈孤云的心微微一沉。凶手用孟婆汤杀了三个人,一碗不多,一碗不少。显然,这是精心计算好的。
“你知道是谁偷的吗?”他问。
孟婆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的人查过,失窃的那天夜里,孟婆亭的守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禁制没有被触动,封印完好无损,就像……”
“就像我偷业镜残卷那样”沈孤云接过话头,嘴角微微扬起。
孟婆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是你吗?”
沈孤云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不是。”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沈孤云道,“你只需要给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之内,我查出真相,找到凶手。半个月之后,如果我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我就是凶手,任凭你处置。”
孟婆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奈何桥下的冥水,冷得像十八层地狱里的寒冰。但沈孤云就那么迎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终于,孟婆移开了目光。
“半个月。”她说,“半个月后的今天,我会再来。到时候,如果你没有真相……”
“我就是下一个。”沈孤云替她把话说完。
孟婆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那艘黑色的小舟缓缓调头,向迷雾深处驶去。
直到小舟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弘落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孟婆的威压真不是盖的,我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孤云笑了笑:“你刚才不是还吵着要陪我去阴山镇吗?这就被吓到了?”
“那不一样!”弘落瞪他一眼,“孟婆是孟婆,阴山镇是阴山镇!孟婆再厉害也是讲规矩的,阴山镇那些人根本不讲规矩!”
沈孤云摇摇头,没有再接话。
他望着孟婆消失的方向,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三碗孟婆汤,三条人命,三百年前的旧事。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联系?
……
“那个曼珠,到底是什么人?”
飞来阁内,沈孤云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阴山镇,曼珠”的纸条。
管家青南正在翻看名册,眉头紧锁。
“曼珠仙子,三百年前修罗海的散修。”她缓缓念道,“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忽然出现在修罗海,以绝色容貌和诡异修为闻名,更是血影老祖的亲妹妹。但自从血影老祖挑战冥界高手、力竭而亡之后,她就从冥界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她的修为如何?”
“据说很高,但没有人见过她出手。”青南抬起头,“有人说她只是依附于血影老祖,本身没什么本事。也有人说她深藏不露,比血影老祖还要可怕。众说纷纭,但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沈孤云点点头,又问:“她和白色彼岸花有关系吗?”
青南愣了愣,低头翻看名册,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没有记载。彼岸花在冥界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血红。白色的彼岸花,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沈孤云沉默着,将那朵枯萎的白色彼岸花托在掌心。
花瓣已经完全干枯,但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彼岸花该有的那种腥甜,而是一种清冷的气息,像雪,像霜,像月光的味道。
“这花不是冥界的。”他说。
青南一怔:“不是冥界的?那能是哪里的?”
沈孤云没有回答。他将那朵花小心地收进一个玉盒,放入袖中。
“不管怎样,找到曼珠,就能知道这花的来历。”他站起身,“我现在就去阴山镇。”
“现在?”弘落瞪大眼睛,“你刚跟孟婆说完话,连口气都不喘?”
“喘什么气?”沈孤云笑了笑,“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早一天查到线索,就多一分把握。”
他走到舱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没有回来……”
“我们就去找你。”弘落抢着说。
沈孤云摇摇头:“不。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离开这里,去幽都皇城,找一个人。”
“谁?”
“崔判官。”
弘落一愣:“崔判官?他不是恨你入骨吗?”
“恨归恨,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沈孤云道,“你们把业镜残卷还给他,告诉他,我查到的事,都写在残卷的背面。他会安排好你们的。”
青南脸色一变:“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自己会出事?”
沈孤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门。
三人追到门外,只见他的身影渐渐融入迷雾,消失在黄泉的尽头。
弘落咬着嘴唇,小手紧紧握成拳。
青南轻轻揽住他的肩,没有说话。
白奇依旧倚在舱门口,望着沈孤云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如井。
良久,他忽然开口:“公子会平安回来的。”
弘落抬起头看着她。
白奇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
阴山镇在黄泉下游,距离飞来阁停留的地方有一日的路程。
沈孤云没有用那盏灯,因为那盏灯就是飞来阁。
他徒步沿着黄泉岸走。以他的修为,日行千里不是难事,但他走得不急不慢,一边走一边观察沿途的景物。
黄泉两岸开满了彼岸花,红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云霞。偶尔有几只冥蝶飞过,翅膀是透明的灰色,落在花瓣上,又飞起,消失在迷雾中。
越往下游走,两岸的景色越发荒凉。彼岸花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干枯的荆棘。空气中也多了一丝腐烂的气息,那是恶灵聚集之处特有的味道。
走了大约六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废墟。
那就是阴山镇。
说它是镇,其实更像一片乱葬岗。残垣断壁东倒西歪,有的用冥石勉强砌成了屋舍,有的干脆就是几块破木板搭成的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