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尸体,就这么漂在黄泉上。
浑浊的冥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舷,那三具尸身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在夜航舟的幽□□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绯红的官袍、青色的官服、灰白的道袍,三种颜色在昏暗的水面上明明灭灭,像三朵开错了地方的彼岸花。
弘落已经从飞来阁里跑到河边,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东岳殿右判?轮回司录事?还有这个……这是鬼仙吧?他们怎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那具鬼仙的尸体忽然翻了个身,面孔朝上,正对着飞来阁的方向。
那是一张枯槁的脸,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但眉眼之间依然残留着几分生前的清癯仙气。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却诡异地望向天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那种平静,弘落见过无数次。
每年都有无数亡魂从黄泉渡口经过,被送上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然后投入轮回。
那些亡魂饮下孟婆汤的那一刻,脸上就会露出这样的平静,那是忘却前尘的平静,是一切爱恨情仇终于放下的平静。
“孟婆汤?”弘落的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吧?孟婆汤只有在转世投胎的时候才能喝,而且喝完之后立刻就会失去意识,被送入轮回。怎么可能喝了孟婆汤,还能死在黄泉里?”
沈孤云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具鬼仙散人的尸身。
尸身还很新鲜,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皮肤没有腐烂,衣衫没有破损,甚至连头发都还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如果不是全无气息,没有魂力波动,简直就像是个睡着了的人。
沈孤云伸出手,翻开尸体的眼皮。
瞳孔已经涣散,但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什么。那一点东西藏在瞳孔的最深处,像是水底的一粒沙,若隐若现。
“白奇,拿我的探魂针来。”
倚在门口的白奇点点头,转身回阁。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走了出来。
玉盒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躺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长针。针身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通体透明,只在针尖处有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像是凝固的鬼火。
沈孤云接过玉盒,打开,取出探魂针。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根针,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针尖的那点幽蓝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们退后一步。”他说。
三人依言后退。
他们知道探魂针的厉害,这东西能探入魂魄深处,查看到最隐秘的记忆,但施针的时候如果被打扰,针尖的幽光就会失控,轻则伤及施针者,重则引爆死者的残魂。
沈孤云伸出手,将探魂针轻轻刺入鬼仙散人的眉心。
针尖没入皮肤,像是刺入了一团虚无。那点幽蓝色的光芒顺着针身缓缓流入尸体的眉心,片刻之后,魂针微微闪烁。
沈孤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弘落紧张地盯着他的脸,大气都不敢出。青南双手交握在胸前,神色紧张。连一向冷着脸的白奇,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那点幽蓝光芒渐渐熄灭。
沈孤云睁开眼,将探魂针缓缓抽出。针身依旧透明,但针尖的那点幽蓝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魂魄已经散了。”他说,声音低沉,“但不是自然消散,是被人强行抽走的。”
“强行抽走?”青南轻声问,“饮下孟婆汤,魂魄应该自行散入轮回才对,怎么会被人抽走?”
沈孤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探魂针放回玉盒,盖上盒盖,然后才抬起头来。
“正常情况下,饮下孟婆汤之后,亡魂会失去意识,浑浑噩噩地被轮回之力牵引,投入六道。在这个过程中,魂魄是完整的,只是失去了记忆。”
他顿了顿,“但这具尸体不同。他体内的魂魄不是被轮回之力牵引走的,而是被某种外力硬生生抽走的,抽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弘落听得头皮发麻:“谁……谁会干这种事?抽走魂魄干什么?”
沈孤云没有回答。他又查看了另外两具尸体,结果一模一样:生前被灌下孟婆汤,死后魂魄被抽走。
三具尸体,三个冥界高手,死得如此蹊跷。
沈孤云站起身,走到黄泉边,望着上游的方向。
黄泉的水永远在流,从不知何处来,到不知何处去。此刻上游的方向一片迷雾,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隐约约听见水流的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他们是从上游漂下来的。”他说,“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也就是说,六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在黄泉上游的某个地方活着。”
“上游是什么地方?”红萝问。
“很多地方。”青蔓接口道,“黄泉贯穿整个冥界,上游有幽都皇城、奈何桥、孟婆亭,还有十八层地狱的入口。”
沈孤云点点头:“东岳殿右判是幽都皇城的官员,轮回司录事也在皇城当差。他们死在同一个时间,被人灌下孟婆汤,抽走魂魄,然后抛入黄泉……”
他忽然停住,目光一凝。
“怎么了?”红萝问。
沈孤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三具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之后,他忽然蹲下身,伸手翻开那具鬼仙散人的衣襟。
衣襟下面,露出一块玉牌。
玉牌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字:鹤。
沈孤云盯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鹤……”青蔓轻声念着,忽然脸色一变,“谢云鹤?他是谢云鹤?”
“谢云鹤是谁?”红萝茫然地问。
“谢云台的亲弟弟。”沈孤云站起身,将那块玉佩解下,托在掌心,“阴山府君谢云台,三百年前被血影老祖挑战的那一位。他的弟弟谢云鹤,是冥界有名的散修,据说一直隐居在黄泉上游的某处,从不参与冥界事务。”
红萝瞪大了眼睛:“所以……这个鬼仙,是谢云台的弟弟?”
沈孤云点点头。
“那东岳殿右判和轮回司录事呢?他们跟谢云鹤有什么关系?”
沈孤云没有回答。他看向青蔓,青南会意,立刻回到阁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名册。
那是他多年来整理的冥界人物谱,记载了冥界大大小小数千名官员、散修、妖灵的资料。
青南翻开名册,手指飞快地划过一页页记载,忽然停住。
“东岳殿右判,姓秦,名广元。”他念道,“三百年前,他曾是幽冥谷的弟子,后来投入东岳殿,一步步升到右判之位。”
弘落一愣:“幽冥谷?那不是空如镜的地盘吗?”
青南没有停,继续翻找:“轮回司录事,姓周,名文柏。三百年前,他曾在阴山府当过文书,后来调入轮回司,做了录事。”
话音落下,舱内一片寂静。
三百年前,幽冥谷,阴山府。
又是三百年前,又是血影老祖挑战的那两个人。
沈孤云望着手中的黑色玉牌,玉佩上的“鹤”字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三个人,都跟三百年前的那件事有关。”他说,“秦广元在幽冥谷待过,周文柏在阴山府待过,谢云鹤是谢云台的亲弟弟,他们都是当年的见证者。”
“见证者?”弘落问,“见证什么?”
“见证血影老祖的挑战,可能也见证他的托魂。”沈孤云将那枚玉牌收入袖中,“然后三百年后,他们一起死了。死在同一个时间,被同一种方式杀死,魂魄被抽走,抛入黄泉。”
他转过身,望向黄泉上游的方向,目光幽深如井。
“凶手不想让他们活着。或者说,凶手想要他们魂魄里的某样东西。”
就在这时,白奇忽然开口了。
“又漂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但沈孤云听出了一丝异样。
他走到船舷边,顺着白奇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迷雾中,果然又漂来了什么东西。不是尸体,是一个小小的黑点,正顺着水流缓缓靠近。
片刻之后,那东西漂到了夜航舟旁边。
是一个玉盒。
玉盒不大,只有巴掌见方,通体晶莹剔透,隐隐能看见里面放着一封信。盒子外面没有任何标记,但做工极为精致,盒盖上还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夜明珠,即使在昏暗的黄泉上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沈孤云伸手将玉盒捞起。
盒盖没有封印,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果然是一封信,信纸是上等的云纹笺,叠得整整齐齐。
他取出信,展开。
笺上只有一行字:
“半月之内,查明真相。否则,你便是下一个。”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这一行字,笔迹清瘦,力透纸背。
沈孤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孟婆。”他说。
弘落一愣:“孟婆?你怎么知道是她?”
“这个。”沈孤云指了指玉盒盖上的那颗夜明珠,“这是孟婆亭独有的夜光珠,用奈何桥下的萤石磨成,整个冥界只有孟婆亭才有。”
他顿了顿,将信笺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个淡淡的印记,那是孟婆的标记,一碗汤的轮廓。
“她怀疑是我偷的孟婆汤。”沈孤云将信递给青南,“所以让我去查,查不出来就拿我抵命。”
“凭什么!”弘落顿时炸了,“汤又不是你偷的,人又不是你杀的,凭什么让你查?凭什么说‘否则你便是下一个’?这分明就是威胁!是栽赃!是……”
“弘落。”青南轻轻打断他,“别吵。”
弘落还想说什么,看见青南的眼神,只得悻悻闭嘴。但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我们好好的在飞来阁上待着,招谁惹谁了……”
沈孤云没有理会他的嘟囔,只是望着那封信,目光幽深。
“孟婆的孟婆汤失窃了。”他说,“而且失窃的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所以她才会这么急,这么直接地找上我,因为她知道,整个冥界能在她眼皮底下偷走孟婆汤的人,屈指可数。而我,正好是其中之一。”
“那你就认了?”弘落瞪着他,“你明明没偷!”
“认不认不重要。”沈孤云摇摇头,“重要的是,她要的不是我认罪,而是真相。她给我半个月,让我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偷了孟婆汤,是谁杀了这三个人。如果我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那我就真的是偷汤的人了。”
青南蹙眉:“可你根本没有头绪。”
“谁说没有?”沈孤云转过身,看向那三具尸体,“他们三个,就是头绪。”
他走到那具东岳殿右判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秦广元,三百年前的幽冥谷大弟子。他的死状和另外两人一样,脸上带着饮下孟婆汤后的平静,魂魄被抽走。但沈孤云注意到,他的手紧紧攥着,似乎临死前握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掰开那只手。
掌心里,是一朵枯萎的彼岸花。
花瓣已经干枯,颜色褪尽,但依然能看出原来的模样,那是一种罕见的白色彼岸花,与黄泉路上常见的血红不同,白得像雪,像霜,像冥界永远不会有的月光。
沈孤云盯着那朵枯萎的白色彼岸花,眉头微微皱起。
彼岸花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血红。这是冥界的铁律,从古至今,从未改变。
那这朵白色的彼岸花,是从哪里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轮回司录事周文柏的尸体旁。
周文柏的手没有攥着东西,但他的衣襟里,露出一个角。
沈孤云伸手进去,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行小字,写的是:
“阴山镇,曼珠。”
曼珠。
沈孤云念出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耳熟。
“曼珠?”青南走过来,接过那张纸条,“曼珠……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蹙眉思索,忽然脸色一变:“曼珠!三百年前修罗海的那个曼珠仙子?血影老祖的亲妹妹?”
沈孤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曼珠仙子。血影老祖的亲妹。血影老祖死后,她就从冥界消失,再没有人见过她。
“阴山镇……”他轻声念道,“她在阴山镇?”
白奇忽然开口了:“阴山镇是法外之地,三教九流混杂,最适合藏身。如果她真的还活着,躲在阴山镇确实说得通。”
沈孤云点点头,又看向那具鬼仙散人的尸体,谢云鹤,谢云台的亲弟弟。
他的身上,会不会也有什么线索?
沈孤云仔细检查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找到。
谢云鹤的衣衫整洁,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那块刻着“鹤”字的玉佩。
但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发现谢云鹤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临死前想说什么。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
谢云鹤的嘴里,含着一片花瓣。
白色的彼岸花瓣。
沈孤云将那瓣花取出,和秦广元手里的那朵枯萎的白色彼岸花放在一起。一模一样,同样的白色,同样的形状,同样的气息。
三个人,两个人都带着白色彼岸花的线索。
而第三个人周文柏,留下的纸条上写着“曼珠”。
曼珠。白色彼岸花。
沈孤云站起身,望着那三具尸体,目光越来越幽深。
“他们死前,都见过同一个人。”他说,“一个拥有白色彼岸花的人。”
“曼珠?”弘落问。
沈孤云点点头:“周文柏的纸条上写的是她的名字。秦广元手里攥着白色彼岸花。谢云鹤嘴里含着白色彼岸花,他们都见过她,都从她那里得到了什么,然后都死了。”
“那她岂不是凶手?”弘落瞪大眼睛。
沈孤云摇摇头:“不一定。如果她是凶手,她不会让他们带着自己的信物到处跑。这太蠢了,蠢得不像是能活三百年的人做得出来的事。”
他顿了顿,望向黄泉上游的方向,目光穿透迷雾,仿佛要看到那遥远的彼岸。
“但不管怎样,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弘落眨眨眼:“所以你要去找她?”
“阴山镇。”沈孤云转过身,看向三人,“明天一早,我去一趟阴山镇。”
“我即刻安排。”青南立刻说。
沈孤云摇摇头:“你们留在飞来阁。阴山镇太乱,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可是……”
“没有可是。”沈孤云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们留在船上,哪儿都别去。如果有人来找我……”
“如果有人来找你,我们就说你不在。”弘落抢着说,“然后放信号通知你。这套规矩我们懂。”
沈孤云点点头,又看了那三具尸体一眼。
“把他们收进冰棺,暂时存放在地窖。”他说,“等真相查清楚了,再送他们入轮回。”
青南应了一声,和弘落一起动手,将那三具尸体收进了冰棺内。
沈孤云依旧站在船舷边,望着黄泉的尽头。
迷雾重重,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在那迷雾的深处,一定藏着什么——藏着三百年前的秘密,藏着这三条人命的真相,还藏着一个叫曼珠的女人。
那个女人,此刻或许正站在白色的彼岸花丛中,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