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桃 第13章 下山

竹篮攒到第十二个的时候，眠桃觉得差不多了。

这些竹篮都是江时渡编的，陆止捋的竹条，沈辞负责摞整齐，眠桃往里面塞桃脯当赠品。他把十二个竹篮排成两排，蹲在院子里端详了半天，觉得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这天清晨，眠桃照例收桃露、扫地、上香。然后把竹篮用麻绳串好，扁担是江时渡前几天削的——那天他随口提了一句，第二天工具房门口就多了一根新削的青竹扁担，两头微微翘起，削得光滑顺手。他挑着试了试，不沉。走到山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时渡在劈柴，沈辞在打水，陆止坐在回廊下，比平时往里挪了半步。眠桃没出声，转身下山。

清静峰下的小镇叫问心镇。镇子不大，今天不是赶集日，街上人不多。眠桃在杂货铺对面摆开竹篮，不太会吆喝，有人路过就点点头，说一句“竹篮，自己编的，送桃脯”。第一个篮子卖给了一个挎菜篮的大婶，大婶还了价，眠桃想了想说行。到中午，竹篮卖出去大半，剩下的被杂货铺的吴老板收走了，说放在店里慢慢卖。吴老板边摞边说，你这手艺比以前好多了。眠桃笑了笑，没解释竹篮不是他编的。

他用卖竹篮的钱买了盐、米、两把修枝剪、几根长钉、一块细磨刀石，又在布庄扯了几尺深色的粗布，想了想又多扯了几尺。

眠桃下山之后，桃花观里安静了下来。江时渡把斧头靠在柴垛上，走到本体桃树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沈辞从工具房里端着一碗水出来，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陆止在回廊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桃树下，在第三块石头上坐下。

三个人各占一块石头，隔了几尺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但有些事情在安静中悬着，像蓄满了水的云。

江时渡先开了口。

“战争兵器。杀手。反抗组织，被人注射了东西，发狂之后醒来就到了这里。”

沈辞喝了一口水。“机甲驾驶员，上校。最后一次任务掩护撤退，战败，到这里。”

两人同时看向陆止。陆止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基地的守护者。能力失控，被人看到了。他们设了陷阱。逃出来的路上掉进了这里。”

风吹过桃林，花瓣簌簌落在石头上。

沈辞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时渡把手里的竹条翻了个面。“没打算回去。在这里，劈柴就是劈柴。”

“我也是。在我的世界里我已经死了。”

陆止沉默了很久。“……没想好。”

沈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急。这里有地方住。”

江时渡没说话，只是把手边的竹条往陆止的方向挪了半寸。竹条在石头上磕出一声轻响。陆止低头看着那根竹条，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这些事，”他声音很轻，“眠桃还是不知道好。”

沈辞点了点头。江时渡的沉默是同意。

傍晚，眠桃挑着扁担回来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进院门，看到三个人各在各的位置上——江时渡在劈柴，沈辞在打水，陆止坐在回廊下捋竹条。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坐下来揉了揉肩膀。“今天生意不错，十二个竹篮全卖完了。吴老板说下次多编几个，订五个。桃脯也送完了，明天得再晒一些。”

沈辞接过修枝剪试了试刃口，点了点头。陆止拿起细磨刀石摸了摸表面，放在自己脚边。江时渡看了一眼粗布，把布叠好放在回廊下。

“我刚才在镇上看到有卖笋的，”眠桃说，“本来想买，后来想想我们自己能挖。”

沈辞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笋我挖了一些。在灶台下面。”

灶台下面的竹筐里果然有七八根新挖的笋。那天晚上，四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了晚饭，围坐在石桌旁，一人占了一边。粥是江时渡熬的，菜是沈辞炒的，笋切得薄而均匀。竹篮卖了十二个，剩下一个被陆止要走了，放在客房的床头，里面什么也没装。

饭后，眠桃去大殿给清微真人的牌位上香。他把新买的粗布放在供桌旁边，跪在蒲团上。

“今天竹篮卖了十二个。江时渡的手艺好。沈辞挖了笋，炒得很好吃。陆止帮大家磨了刀。”他停了一下，“他们今天好像聊了些什么。我回来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是更好了。我不在的时候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他抬起头。“您当年建了四间客房。现在都住满了。”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烛火晃了一下，檐下的铜铃响了很轻的一声。眠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石桌上还放着四个人的酒碗，碗底的残酒映着月光。客房里三扇窗户都亮着灯。桃树下，四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