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八点,付完钱款,坐上车。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
元纾决将那袋铃兰轻轻搁在身侧,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前排,落在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视线看着对方沉稳转动方向盘的背影,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等到开进一座巍然耸立着的大门,他才发觉,这条道路是那样长衢漫漫,一眼望不到尽头。
为什么那套房子会大得那样空旷。
偌大的客厅,长长的走廊,常常走半天也遇不到一个人影。
那些空旷闲置的空间,让他心里缓缓泛起一阵恍然。
那样规格的住所,只有牢牢攥住财富与权力的人,才有资格去拥有的天地。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上心头。
不是艳羡,也不是渴望。
只是后知后觉的惶恐。
他像一株误闯华丽石庭的兰草,格格不入。
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塑料袋粗糙的表面,里面裹着湿苔藓的铃兰安安静静躺着。
穿过绵长迤逦的园区道路,车子抵达。
推开入户大门,抬眼望向餐厅,男人已经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背脊挺直,姿态闲适却让畏惧。
长条餐桌上的菜品摆放得整齐,但几乎看不见重油重辣的菜肴。
因为等待的时间太久,方才腾起的热气,已经一点点散尽。
光滑的盘面上,再也看不见袅袅的白雾。
微凉的死寂,静静铺在光洁的桌面。
元纾决攥着那袋装有铃兰根茎的塑料袋,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心底倏然浮起一丝局促。
他将铃兰放在不起眼的入户门角落,小心翼翼地不想让泥土掉落。
接着又快步绕到任即身后,打湿手,挤洗手液,速度很快,还没等任即发声,就已经乖巧又僵硬地坐在餐桌另一侧。
他和任即对坐着,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就连抬头都仿佛需要勇气。
“元纾决。”
坐在对座的男人先一句开口,有些沉闷沙哑的声音让元纾决桌底的手不自觉握紧。
“出去一趟,要这么晚回来?”
男人没有抬高音量,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缓慢,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像一块石头沉沉砸下来。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元纾决的身上,没有怒吼,偏偏那平静的声线裹挟着迫人的张力。
这句问话落下来的瞬间。
元纾决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堵死在咽喉里。
肩膀下意识微收起来,呼吸下意识放轻,嘴唇翕动了两下。
空气仍旧绷得紧紧的,那股沉甸甸的压迫还笼罩在元纾决周身。
就在他心口悬到最高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的时候,男人忽然移开了紧锁住他的目光。
不再追着刚才的问题不放,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冷厉,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先吃饭。”
突如其来的松劲,让元纾决的神经猛地一滞。
他还陷在方才的窒息感里,指尖依旧僵着,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桌上的菜早已凉透,安静地摊在灯光底下。
元纾决捏起筷子,勉强把注意力放到餐桌上。
神经依旧绷着,每一次抬臂的动作都带着一丝拘谨。
“嗡——”
一阵轻微的震动突兀地划破安静的饭厅。
搁在桌沿的手机亮了起来。
是陈辛发来的行程图,明晃晃地展现在屏幕表面。
排得拥挤的工作时间,一瞬间撞入他的视线。
夹着菜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坐在对面的男人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片亮起的手机屏幕。
那束余光停留了好几秒。
男人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才抬眼看向他。
“工作?”不是疑问,更像是一句平缓的陈述。
元纾决反应过来,慌忙摁灭了手机屏幕。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机身,心跳悄然加速。
他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只盯着餐盘里已经变冷的菜肴,小声应了一声。
“对,广告的拍摄日程。”
“我记得,你很少接广告。”
他的话慢悠悠飘过来,不疾不徐,却让他悬起了一颗心。
听见这句话,元纾决才敢抬头看他。
但视线却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就仓皇躲开,继续垂落在盘子微凉的菜面。
“以前是很少接。”他嘴唇抿了一下,才用偏轻的声音回话。
“只是最近,想试着多做些工作。”
他放下筷子,瓷筷轻轻蹭过碗壁,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想拍戏,直接来找我?”
简简单单的一句,压得元纾决呼吸顿了半拍。
唇瓣开合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元纾决深压下心底翻涌的局促。
脑袋依旧垂着,视线落在冰凉的餐盘上,嘴唇反复抿了两下,才斟酌着吐出字句。
“你的资源太重了。”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句都想得谨慎。
“如果机会是来自于你,那这份成绩,就不属于我了。”
一股忐忑缠上四肢,他做好了迎接他不悦的准备,肩膀不自觉绷起一条紧绷的弧线。
餐桌上的对话没有再继续往下延伸。
谁也没有再多开口,只剩下餐具偶尔擦碰发出微弱的轻响。
这顿晚饭就在一种沉默的僵持之中草草收尾。
晚餐结束,元纾决把椅子轻轻往后挪开,椅脚在地板划出一道极浅的声响。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顺着长长的走廊,往三楼卧室走去。
关上卧室房门,也没能完全抚平他纷乱的心绪。
心底沉甸甸的拉扯感还没有褪去。
没有去往床边,而是径直走向了卧室附带的卫生间。
推门而入。
狭小封闭的空间,给了他一个短暂喘息的落脚点。
背靠着门板,微微垂下肩膀,悄悄吐了一口憋了许久的闷气。
空气里,方才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感,依旧如影随形地黏在他的背上。
他撑着镜子,看着镜面上折射出来的自己,暗暗叹了口气。
“元纾决…,是你自作自受。”
望向镜子里那张带着疲惫的脸,一股酸涩忽然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心底漫开一层茫然的委屈。
他只是想靠自己踏踏实实抓住一点出路。
但无数无形的枷锁缠在身上。
鼻尖发酸,他慌忙垂下视线,不肯任由眼泪轻易涌上来,指腹用力蹭了蹭冰冷的台沿。
几番无声的调息之后,那股快要决堤的委屈,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不敢再多看镜子里脆弱的自己,避开镜面,缓缓站直身子。
指尖触上淋浴开关,温热的水汽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发梢。
元纾决裹着柔软的浴袍,指尖攥紧了浴袍的系带,轻轻推开卫浴的门。
视线抬起来的一瞬,脚步顿在了原地。
宽大的床沿另一侧,男人已经洗漱完毕。
任即靠着床头的软垫,床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手里捧着一本书,指尖闲散地捏着纸页。
心脏一缩。
一丝慌张顺着后脊爬上来。
元纾决本能地生出怯意,目光不敢长久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飘来飘去,滞留在地毯与床沿之间。
一个棘手的问题猛地撞进脑海。
今晚……要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他的呼吸开始放轻,僵在离床几步远的位置。
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去别的房间凑一晚,不安缠上心头,双脚像是灌了一点重量,迟迟不敢往前挪动。
就在元纾决面色有些难看的时候,任即书页翻动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不用抬头去看,他便捕捉到了那道停滞不前的影子。
男人缓缓抬起眼帘,视线越过书本,直直落向不远处僵住的元纾决。
暖黄的床头灯柔化了他的轮廓,可目光投过来的刹那,还是叫站在浴室门口的人神经骤然一紧。
任即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猜不透心底的想法。
被抓了个正着,元纾决的呼吸猛地滞了半拍。
绞着浴袍带子的手指收得更紧,湿漉漉的发梢滴下小小的水珠,坠在浴袍的布料上,洇出一个浅淡的小点。
脑子里刚刚纷乱盘旋的念头,在此刻全部乱了节奏。
他甚至来不及把那点犹疑给掩藏起来,只能怔怔地和他的视线短暂相撞,又慌忙低下了头,睫毛疯狂地颤动。
几秒安静的僵持过后,才听见任即低沉平缓的声线响起。
“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们……要睡在一起吗?”他有些结巴,但终于敢抬头看那个人。
“不然呢,难道你想我或者你自己其中一个去睡次卧?”
“不是……”元纾决慌忙摇头。
他没办法了,只能尽量把目光放低,刻意避开床上那道身影,视线钉在脚下柔软的地毯上,小步往靠墙的储物柜挪过去。
指尖拉开柜门,挑出一套早上家政阿姨帮他准备好的睡衣,抱在怀里,准备转身走向卫浴的方向。
忽然,男人的声音从床头飘了过来。
“浴室刚刚用过,现在还湿答答的,去里面换,不难受吗?”
元纾决的脚步刹住,怀里的睡衣被他下意识抱紧了一点。
耳朵倏忽之间竖了起来,只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句话。
权衡来权衡去,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
他咬了咬下唇,无可奈何地定住脚步。
刻意转了个身,将完整的后背朝向床铺,坚决不把正面暴露出来。
指尖颤了一下,才慢慢解开浴袍的绳结,他的动作不敢太慢,又不敢做得太过急促。
后颈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意,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
明明背对着他,可那种被人同在一个空间的沉闷感依旧如影随形。
他埋着头,以最快的速度,去拉扯手里的睡衣。
飞快地把睡衣穿戴整齐,他抬手局促地抚平衣服上皱起的边角。
四肢像是生了锈一般,浑身僵硬,小步挪到床靠最外侧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蹭上去。
自始至终,他都牢牢把后背朝向任即的那一侧。
尽量把身体缩得靠边,几乎快要坠到床沿。
像一条无形的界线。
背脊绷得直直的,不敢有多余的翻身动作。
夜色沉了下来。
漫长的一夜,他基本维持着这样一个背向他的姿势。
偶尔因为身体酸胀,极其轻微地挪一下腰,也仅仅只是小幅度地微动,始终没有调转过来,不敢把脸朝向他那边。
就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