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晨光钻过窗帘的缝隙,刺进元纾决的眼底。
酸痛的后腰率先传来讯号,昨夜僵硬的睡姿留下了酸胀的钝感。
悠悠转醒,睫毛轻轻颤动着掀开。
他下意识瞥向身旁,另一边的床位是空的。
被子平整地叠在一旁,没有一点余温。
房间寂静无声。
不用多想,任即已经出门了。
悬了一整晚的心,骤然卸下了那股沉甸甸的紧张,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缓缓漫了上来。
简单洗漱完毕,元纾决便踩着柔软的拖鞋,顺着空旷的楼梯一步步走到一楼。
目光扫过客厅,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只有穿着整洁围裙的保姆,正忙碌地在餐桌旁摆放早餐。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罗姨早。”他开口打招呼。
保姆听见声音,转过头绽开笑容:“小元醒啦?快来趁热吃,今早做了虾饺和小米粥。”
“辛苦您了。”元纾决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
两个人随意唠着几句家常,就在闲谈的间隙,搁在桌边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是经纪人陈辛发来的消息。
一行醒目的字眼跳了出来:【别忘了中午的广告拍摄,千万不要迟到!】
目光在那条经纪人的消息上停留几秒,元纾决在心里面默默记下了下午拍摄的事,叹了口气,暂时把工作的事放到一旁,低下头继续吃着早饭。
闲着无事,随手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指尖无意识地点开了新闻推送。
一条排版醒目,占据了首页大半位置的财经新闻,一下子撞入眼帘。
巨大的标题写着:【即远财团后日将举办盛大启航发布会】。
元纾决拿着勺子的动作一顿。
他经常会在财经板块刷到任即的名字,却从来没有认真去了解过,他的公司到底主营什么业务。
只模糊地知道实力很强,可强到什么地步,他从来不知道。
这份突如其来的疑惑勾住了他的好奇心。
停下吃饭的动作,指尖在搜索框轻轻敲下了任即公司的名字。
页面跳转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的业务条目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航运、地产、酒店、新能源……产业版图一长串亮眼的市值数据赫然躺在屏幕上。
仅仅是粗略扫过,一股震撼感悄然漫上他心头。
指尖还停留在公司介绍的网页页面,正看着那铺展庞大的产业版图。
毫无预兆,手机顶端弹出一条消息弹窗。
发信人:任即
【吃饭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他飞快抬头,目光慌乱地扫过客厅,沿着雪白的天花板、墙角、吊顶的缝隙匆匆搜寻。
那些隐蔽、不起眼的镜头点位,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刺眼。
这间屋子里,装了监控。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在客厅装了监控?】
几秒之后,男人的回信慢悠悠弹了出来。
【家里装监控,不是很正常吗】
盯着屏幕那一句轻飘飘的回复,元纾决指尖悬在了输入框上方,到最后,什么字也没有打出去。
争辩好像是徒劳的。
他默默熄掉了手机屏幕,压下胸口那股闷闷的不舒服。
暂且把这件事搁在一边,起身准备上楼收拾拍摄广告要用的随身物品。
起身的瞬间,他的眼神下意识又扫向了天花板。
顺着吊顶的边角慢慢搜寻,终于,在一处装饰线条的凹陷里面,捕捉到了那个小小的、黑漆漆的监控镜头。
脚步顿住。
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小小的黑点,脑子里冒出一个冲动的念头。
元纾决微微皱起鼻子,眉毛往下轻轻撇着,用力瞪向那个探头。
是他自以为凶狠的警告模样。
可这份刻意装出来的凶相,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稚气。
做完这个鬼脸,他飞快地收回视线,心里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别扭,转身迈步朝着楼梯走去。
不再去管镜头背后会不会传来某人的笑意,他转身踏上台阶,几步回到楼上卧室。
简单收拾好用品,跟保姆轻声打了一声招呼,他拎起背包走出了这栋庄重气派的宅子。
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喧嚣热闹的城市景象,一点点涌入视野。
整场广告拍摄倒是结束得快进度顺畅。
换完私服,跟工作人员道别。
刚踏出玻璃门,嘈杂又温柔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门口早已围满了等候许久的粉丝,层层叠叠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一片。
大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没有喧哗吵闹,却难掩眼底的热忱,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落在他身上。
拥挤的人潮不断往前轻涌,保安和工作人员连忙上前维持秩序,隔开拥挤的人群,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无数只手从人群缝隙里伸出来,一张张手写的信件、精致的小卡片被高高举着,朝着他的方向递来。
“小元辛苦了!”
“一定要好好休息!”
“小元可以收信吗!”
细碎的应援声此起彼伏,裹着善意。
元纾决脚步下意识放缓。
侧身,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封又一封沉甸甸的手写信,指尖轻轻抚过带着温度的信纸,每接一封,便会轻声对着人群道谢。
怀里的信件越堆越多,厚厚一叠抱在臂弯里,温热的触感沉甸甸的,满是粉丝的纯粹。
人潮依旧轻轻涌动,大家轻声说着祝福。
好不容易穿过涌动的人潮,坐进等候在外的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嘈杂的声浪被隔去大半。
元纾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低头垂眸,目光落在满满一臂的信件上。
陈辛坐在一旁,看着这堆信件,一边拿出矿泉水递给他。
“还好大家都很守秩序,没有发生推搡闹事的情况。”
接过水放在手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可爱的封皮,满心柔软。
“嗯,她们真的很好。”
他一封一封简单地翻看起表面的图案与字迹。
“要送你回去?还是?”
陈辛的声音响起,元纾决的视线却还在一封封信面上。
他抬起头,凑前看着主驾的司机,“师傅,麻烦把我送到林都疗养院。”
车子一路驶离繁华市区,高楼渐渐褪去,路边换成成片安静的绿植。
空气变得微凉,喧嚣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缓缓放缓。
抬眼望去,纯白雅致的疗养院小楼静静立在绿荫深处,与世无争。
一路辗转,他终于到了目的地。
“你注意安全,帽子口罩都带好了,进去再摘。”
经纪人叮嘱了几句,等匆匆告别陈辛,他才抬步踏上干净整洁的石板路,院内绿树成荫,四下很安静,褪去了浮躁与拥挤,让人莫名心安。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缓步走进大厅。
“您好,请问有提前预约探视吗?”
“我是元城和黎书越的儿子。”
护士闻言,低头看向面前的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轻点了几下。
几秒之后,重新抬起头,从工作台后走了出来。
“找到了,您跟我这边来。”
护士一边迈步在前头引路,沿着铺着防滑地垫的长长的走廊往前走,一边侧过头,和他说话。
“元先生目前从ICU病房转移至普通病房了,指标都正常。”
“只是……黎先生……前些天常规检查抽血,发现他的……”
短暂的探视时光转瞬。
护士口中向好的恢复情况,终究只是报喜不报忧的宽慰话语。
真正见到父母的那一刻,所有的自我宽慰瞬间崩塌。
他强撑着笑意,坐在病房和无声的两人聊天。
直到告别双亲,走出病房,关上那扇门,方才绷住的情绪,彻底没了支撑。
独自走出疗养院,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沉默地坐进后座。
车子启动,平稳驶离这片安静的区域。
窗外纯白的楼宇逐一向后倒退,最终尽数被车流与市井风光取代。
车厢内安静至极,只有低沉的引擎声缓缓回荡,密闭狭小的空间,成了他唯一可以肆意容纳情绪的地方。
积攒了一下午的酸涩与委屈,在此刻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
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底酸胀得厉害,温热的水汽悄悄氤氲了眼眶。
鼻尖泛着泛红的涩意,一股难言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家人的病痛,他还是无能为力。
眼泪蓄满了眼眶,却不敢让泪珠坠落,只微微垂着眼睑,蜷缩在座椅角落,任由心底的委屈与难过层层蔓延,整个人沉寂在一片无声的低落里。
一路无言。
车子停在别墅门外,晚风吹得人眉眼愈发沉郁。
元纾决抬手飞快蹭了蹭眼角,把所有快要落下来的泪水尽数憋回去,又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角,强行压下满心酸涩。
付了车钱,推门下车,一步步走进那栋宅院。
玄关的灯亮得通透。
她原本做好了独自回房、悄悄消化情绪的打算。
可刚换完鞋抬头,视线一抬。
客厅沙发上,男人早已回来了。
他褪去了白天正式的西装,穿着一身黑色家居服,倚在沙发靠背上。
任即竟然提前回来了。
猝不及防,让元纾决紧绷了一路的情绪瞬间无所适从。
他眼底的红意还没完全褪去,眼眶依旧微微泛着湿热,脸颊带着强忍哭过的苍白。
方才在车里拼命压下去的委屈无力在看到任即的这一刻,隐隐又开始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顿在玄关,不敢往前走,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浑身透着一股低落又怯懦的局促。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男人抬眸,扫向门口的他,一眼便捕捉到他眼底未散的水汽和不对劲。
男人放下手机,身体往前倾了倾。
目光牢牢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安静地打量。
他没有立刻开口,客厅只剩下落地钟滴答走动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元纾决紧绷的心尖。
被这样直直地注视着,他慌忙移开视线,把头垂得更低,拼命想要压住眼眶又开始往上冒的酸热。
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这副脆弱的模样。
片刻之后,低沉的男声飘了过来。
“哭过了?”
不带任何审问的气势,却让他的后背一僵。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答不出话,只能轻轻摇了摇头,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撒谎的小动作太过明显,颤抖的肩线骗不了人。
男人没有立刻戳破这个谎言。
“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疑问句,更像是一句平静的探寻。
元纾决千千万万的情绪堵在胸口,眼下这个气氛,让他不知道该怎样回避。
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轻飘飘的回答,声音发哑。
“没什么。”
说完之后,元纾决便打算绕过沙发,径直往楼梯的方向走,想要逃离此刻任即探寻的视线。
可是脚步还没有迈开几步,身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真的?”
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轻易糊弄的穿透力。
见他不说话,任即没有继续追着刨根问底,也没有出声揭穿他口是心非的谎话。
就在元纾决刚要抬步继续往楼梯走去的时候,一道影子从身侧掠了过来。
男人起身,几步跨到她的前边,挡住了前进的道路。
并没有伸手去触碰他。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拦住了他的去路。
灯光落在他的肩头。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苍白的脸上,语气收敛了那份探究,淡了许多。
“不想说也没关系。”
停顿一瞬,他的视线扫过元纾决泛红的眼尾。
“但是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这句不痛不痒的体恤,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元纾决绷了许久的心弦上。
紧紧咬住下唇,把头偏向一旁,避开任即的视线,喉咙涩得发疼。
既不愿意领情道谢,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回应。
空气又一次陷入短暂安静。
他拦在去路,心绪纷乱交错。
元纾决依旧没有去直视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胸前的家居布料上,声音还残留着一丝没有褪干净的沙哑。
他开口,试着转移话题。
“今天不做吗?不做的话我先休息了。”
他的姿态潜意识里还是想躲开眼下这份令人无措的近距离相处。
男人闻言,抬眸凝视了他片刻。
能看得出来,他只是想要一个逃离的借口,并不想要继续停留在此刻的气氛里。
他沉默几秒,向侧边挪开半步,让出了通往楼梯的那条通路。
没有强求他留下。
得到放行的瞬间,元纾决也不敢再多做交谈,侧身从他的旁边快步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