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谈笑声还飘荡在顶层办公室。
时针悄然往前走了一小格。
那栋三层的大房子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元纾决从客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寂的庭院。
指尖无意识抠了抠沙发的靠垫,一种无所适从的无聊感,慢慢裹了上来。
他想出去走走,但元松的债主,前一天晚惹怒的资本老板好像都在找他。
他不得已打开了和任即的聊天对话框,但内容却空白的像两人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元纾决也记不得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好友,现在能联系上,他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指尖顿在输入栏,来回摩挲了两下玻璃屏幕,斟酌着字句,轻轻敲下了一行消息。
字刚打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觉得措辞不妥。
拇指按住删除键,一下一下,把刚刚打好的字句尽数擦掉。
犹豫着,又重新敲了几个字。
没过片刻,心底又泛起别扭,再度全部删空。
最后下定决心,从表情包最深处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满意的表情。
【表情包:两只小猫拥抱】
【任即:怎么了】
【元纾决:我想出去,可以吗?】指尖不急不缓,认认真真敲着每一个字,发完这句话,又发送了一个爱心和眨眼的emoji。
【任即:为什么发那么土的emoji】
看到这条消息,元纾决皱了下眉头,把想出去的念头全部抛之脑后,准备和任即争辩一番。
【元纾决:哪里土了?!小猫很可爱,眨眼很可爱,除了爱心像我爷爷会发的以外都还好吧!】
打完这句话,任即手机里又弹出元纾决的新消息。
屏幕弹出那张气鼓鼓争辩的小狗,他盯着圆圆的表情看了几秒,嘴角不受控地弯起来。
【任即:很可爱】
【任即:去哪?我给你派车】
其实看到【很可爱】三个字的消息时元纾决愣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任即的性格不是会说表情包可爱,更不会说他可爱的那种。
但他也没多想,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键盘,起身走向电梯,想看看衣帽间有没有他能穿的衣服。
【元纾决:午时咖啡馆,下午我还想去花卉市场买点种球】
半个钟头之后。
元纾决如意站在了那家临街咖啡馆的门外,玻璃门里面漾开淡淡的苦香。
推开咖啡馆冰凉的玻璃门,一股烘咖啡豆的热气迎面裹了上来。
他将黑色口罩拉到了鼻梁之上,宽檐的低顶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住大半眉眼,外面还套了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外套。
这样密不透风的全副遮掩,反倒格外惹眼。
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大厅各个角落悄悄飘了过来,有人假装低头喝着饮品,余光却不停往他这边瞟。
他不去理会那些窥探的目光,垂了垂眼,快步走到前台柜台跟前,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台沿。
“您好,我的朋友已经提前预约好了包间,陈女士。”
店员听见声音,指尖快速在电脑屏幕上滑动核对预约信息。
“好的,请稍等。”
说完,店员从柜台后走出来,侧身做出一个引路的手势。
元纾决依旧压着帽檐,避开周围那些还在徘徊打量的目光,跟在店员的身后往前走。
走廊铺着柔软的绒面地毯,踩上去消去了所有脚步声。
两边淡淡的咖啡香混着甜点的甜香缓缓漫开,隔绝了外面大厅那些窥探视线。
店员停在一扇原木色的包厢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就是这间了。”
等到店员离开,他顿了半秒,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原木门把手。
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墨镜和口罩还没有摘下。手腕微微用力,将门向内推开一条缝隙。
包厢里暖黄柔和的灯光立刻涌了出来,冲淡了走廊的幽暗。
空气里除了咖啡的醇香,还飘着一丝甜甜的焦糖气息
视线越过敞开的门缝,他看见了坐在里面的两个人。
弯腰跨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身后的木门,门板合上的一刹那,大厅那些细碎、好奇的目光,终于被彻底阻隔在外。
“你终于来了”,一声绵软细长的男声传进元纾决耳朵里。
“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我好不容易溜出来的。”孟习,元纾决的Omega朋友。
元纾决抬手向上推起鸭舌帽,乌黑的发丝出现,随后指尖勾住口罩的下沿,轻轻往下一扯,又摘掉架在鼻梁上的墨镜。
长久被遮掩住的脸庞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转头望向对面的友人。
“你又被孟叔叔关起来了?”他看着孟习,语气有些打趣。
“别寒暄了哎呀,又不是没见过。”经纪人陈辛的语气有些急促,起身将元纾决拉到自己和孟习中间坐下。
“今天凌晨,有一封任氏的邮件,来问你的卡号,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笑意没有浮上他的脸。
听见这句问话的瞬间,眼睫垂了半秒。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视线微微飘开,不敢直直对上陈辛的目光。
下颌松了松又悄悄绷紧,嘴唇轻轻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面上看不出大喜大悲,唯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没事的,我现在不是没工作了嘛,我爸住院需要缴费,我家和他们认识,借了一点钱,会按时还回去的。”
元纾决不敢将那一千万的来历告诉两人,也不清楚要不要和他们交代他现在和任即的关系。
“真的假的?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借!”孟习急促的语气还没变,反倒因为元纾决没钱第一时间不找他而生了点气。
“我怎么找你们?你卡被冻了,陈辛姐一个经纪人哪有那么多钱。”
他正轻声想转移话题。
一旁的陈辛,低头看着手机,猝然插进对话之中:
“有个广告,我代言谈了半年才落下来,你现在是想休假还是试试。”
可这句话瞬间刺破了方才放松的氛围。
元纾决喉咙里余下的半截话,猛地噎住。
指尖轻轻抠了一下沙发的面料,视线滞在经纪人的脸上,神色沉沉的。
他沉默了许久,他明白,现在的一千万,未来的几千万,等他和任即结束这段不正当关系时,是一定要还清的。
“好,具体时间陈辛姐你发给我。”
元纾决的话语尚未落下。
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陡然响起。
是孟习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赫然跳出父亲的名字。
铃声一声追着一声,紧迫得让人心里发慌。
孟习的脊背骤然绷紧。
转身将手机放在元纾决耳边,并带着祈求帮忙的手势。
“我接?……”
“求你了,告诉我爸我和你在一起。”孟习的声音很轻,无奈的声音溢满。
元纾决颤颤接过电话,点通接听键。
“孟习!你人呢!”电话那头孟勤武沉闷且粗旷的声音传进元纾决耳蜗,让他不自觉将头伸到离手机屏幕较远的位置。
“孟…孟叔叔,是我,小元…。”元纾决的声音有些结巴,比起孟习,他比较怕这位长辈。
虽说他和孟习从小认识,自己的父亲也和孟勤武是朋友,但他就是怕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叔叔。
“小元呐”,听到元纾决的声音,孟勤武的声音温柔了许多,但在元纾决心中脸没变,声音也还是一样恐怖。
“孟习在你身边吗?”一旁的孟习向元纾决使了使眼色,右手疯狂指向包间内的厕所。
“呃…,叔叔我们在咖啡馆呢,孟习去厕所了。”
“那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电话另一头叹气声随来,“那小子前两天去迷奢点了五十几个人,要不是我赶到,我们家都要被他搞破产了,我说要给他关紧闭一个星期,才第三天就给我跑了!”
元纾决听着对面愈发激烈的语气也跟着瞪大了双眼转头看着孟习。
“好的叔叔,我一定好好说他,您身体健康我先挂了。”
匆忙挂断电话,他盯着孟习的眼神更震惊了。
“你疯了?五十几个人,迷奢点一个就得几万块!”
“有些我没见过,点点…试试嘛…”孟习的语速开始心虚了。
“难怪孟叔叔要关你紧闭!你没干什么吧。”
“我就只让他们陪我喝酒,我要是敢干其他的…不止我爸妈,我曾祖父都得从下面出来揍我。”
“你跟我回去,我得让叔叔阿姨再关你一个月。”说着他就慌忙拉起瘫在沙发上的人。
“好啦,我送小习回去,我去一趟电视台顺路。”陈辛打断两人,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包。
“小元,我和小习一起出去,你过五分钟再出来,帽子口罩都戴好。”
没有多余的闲话,二人简单道别,踩着咖啡馆柔和的地砖走出去。
门口等候元纾决的黑色车子引擎低低嗡鸣了一声,车门随之拉开。
转瞬,空间便从咖啡香气包裹的室内,挪进了狭小安静的车厢。
“何叔,去花都市场。”
车轮一路向前,转过两个路口。
隔着车窗,已经遥遥闻到一股混杂着鲜花、腐殖土与青草的味道。
沿途林立的商铺渐渐褪去,街边开始多出成片摆放的盆栽。
空气中,原本车内冷调的香薰气息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湿润泥土与草木的清甜。
元纾决下车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穿过拥挤的过道,脚步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前。
目光垂落,落在一排排摆放整齐的根茎与花苗上。指尖微微悬在货架上方,还没有碰到那些泥土包裹的植株。
守摊的老板一直余光留意着来往客人,见状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笑着朝这边望了过来,脚步微微往他的方向挪了半步。
“要不要看看,这是铃兰的种球,这边还有种子,现在种下去最好了,明年四五月就能开。”
“铃兰?”他随意张望着面前的摊位。
“对,开花可好看了,就是比较娇贵,所以种好的一般都比较贵,但他的话语很好。”
“幸福归来。”
他望着裹着湿苔藓的根茎,心里轻轻念着那一句花语:幸福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