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居堂 第9章 还魂

方悦轻咳一声，抬颔向乐朝示意。

乐朝只身冒着大雨冲出别墅，单手掐住刀疤脸的后脖子，把他从地上暴力拽起，质问道：“你把人扔到后院哪儿了？”

刀疤脸“呸”了一口，一脸故作顽强，大笑道：“老子不知道！有种你就弄死我，这样你们所有人就都给我陪葬！”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在哪。”

刀疤脸的笑戛然而止。

他猛然扭过头，方悦手里撑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取来的白色透明伞，头顶的雨顺着伞沿哗哗流下。她站在离他不过两米的地方，漂亮的脸蛋上俨然没了刚才的笑意。

方悦捡起匕首，视线在刀疤脸胸口处停留，拿刀比划了几下：“想杀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时间回到十一点钟之前，五个人商量前往二楼，方悦与宋渺分道寻找线索。

依方悦所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寻找线索上，没人会留意一楼那位脾气暴躁的家伙在忙些什么。

一个明面上被发了好人牌的人，所有人包括方悦，都觉得刀疤脸对大家构不成任何威胁。

可是谁也想不到，这个所谓毫无威胁的人居然离开了别墅。

起初看到刀疤脸的背影时，方悦是非常不可置信的。她站在窗户边上，手久久掀着九尾凤画布不放。

她很疑惑：刀疤脸是怎么逃出这个完全封闭的房子呢？

当时天也不算太黑，刀疤脸吃力地拖着手提箱，也不知那个半人高的劣质箱子之前被藏在了哪里，经过大雨一夜浸泡，外面的皮壳早已鼓胀不堪。

他跪在泥泞上，徒手翻开地上的泥水。

方悦直勾勾盯着这一切，直到他背着她抄出一张湿成团的黄色符纸，她这才觉得不对劲。

刀疤脸将那张符贴在脑门上，附近的红眼雀曾试图接近，却在逼近的那刻，被一股电流电至灰飞烟灭。

等好不容易挖出一道小坑，刀疤脸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外面的锁。

箱子一面不堪重负，沉沉倒向一边，在那个狭小密闭的箱子里，一个男人的身体被折成“Z”字形，双手抱膝，挤缩在箱子当中。

从方悦的角度上看过去，那个男人的脸部被厚厚的卷发遮挡，一身浅褐色的毛绒卫衣泡在雨里，渗透出血一样的颜色。

刀疤脸连人带箱一块儿往坑里一扔，接着将刚才铲的土重新填回坑里。

他填了多久，方悦便盯了多久，直到楼下的钟声将她的神志拉回。

她终于想明白灵主究竟是谁了。

刀疤脸一定是从一楼卫生间的窗户下跑出去的！

方悦曾经过卫生间，隔着门缝，她发现卫生间的窗户早已破碎，地板上满是碎渣渣。

大厅里少了一盏小铜灯，大厅角落原本有四盏小铜灯，她和宋渺一人拿了一盏，如今却只剩下那最后一盏小铜灯。

方悦本想尝试打开卫生间的门，不料外面的红眼雀盯着她，两眼发红，叫声一个比一个凄厉，上赶着朝她的方向挤来挤去。

如果真这么出去，没有符纸护佑，她铁定得被啃得渣渣不剩！

她还不能打草惊蛇，倘若这时候说出实情，除了乐朝，根本没人会相信她。

好在她知道了渡灵师的存在。

也许她可以去一步步引导宋渺他们，让他们负责解决这一切问题。

但之后就不必多说了，小孩的心思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硬费了她不少脑细胞。

好在结果还是处于预料之中。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只好成人之美啰！”方悦举着伞，对刀疤脸表现出来的行为无所畏惧，半是调侃半是威胁道，“只不过，你看你是想在这里被啃食得只剩下骨头疼死过去，还是到时候我送你去警局里判刑挨一枪痛快死去，选一个？”

刀疤脸半天不应，看样子两个都不想选。

方悦是个急性子，等不了那么长时间，转头对乐朝说：“小朝，把他扔出去，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嘴巴硬。”

乐朝一只手像拎鸡仔似的将刀疤脸从地上拖起来，径直走向外院结界处。

人只有真正到死亡来临时，才会丢盔弃甲，抛弃所有自尊。

刀疤脸见他们来真的，脸色煞白：“我带你们去！”

宋渺看不惯彼此不停地磨蹭时间，捏紧拳头作似要干架：“咱们就应该直接把灵抓起来，严刑拷问，然后再逼它送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方悦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暗示宋渺不要意气用事：“空灵不是说了吗？只有找到灵主，咱才能离开。”

宋渺不可思议道：“它让我们找尸体呢！这都多长时间了，找到了你敢直视他吗？”

“我上午不就瞅见过一次吗？放心，人家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有一点点瘦，细胳膊细腿的，不吓人。”

“但那可是死人呐！”

“这不还没烂嘛，万一没死呢？”

“……”

宋渺竖起大拇指，无言以对。

方悦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做你们这行的，难道还会怕死人？”

宋渺慌忙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弱了几分：“……我怕。”

方悦：“？”

从前院往后院，最近的一条路需要沿墙缝穿进去，宽度大概两人抱拢那么宽。屋檐遮蔽了大部分雨水，但大雨斜飘，打湿了所有人的头发和衣服。

“你可真敢找地方。”宋渺一脸嫌恶地对刀疤脸说。他缩着身子靠墙行走，尽力不去触碰生满苔藓的墙壁。

刀疤脸走在最前头，脖子上被乐朝架了一把匕首，不情不愿地为他们带路。

这条路对胖子不友好，吴二杰使出浑身解数，勉强收住点肚子才能穿梭在墙缝之中。

“为什么不能爬厕所的窗户？”他憋了半天的气，胖成球的肚子收不住，用双手强行压着。雨淋透了他的睫毛，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崩溃到了极点。

陆尧走在他身后，耐心地等他向前挪动。

“笨蛋，卫生间的门重新上锁，估计窗户也复原了，你忘了在书房里被烧毁的那张纸了？”方悦垫在最后，烦躁地抹了把湿漉漉的脸。

吴二杰哭嚎，指着刀疤脸：“那他是怎么打开厕所门的？”

方悦拎了拎发重的衣领：“鬼知道呢。”

方悦不是没试过从卫生间穿过院子，她用手里的小烛台去砸卫生间的门，可不知是空灵太警惕了，还是游戏难度增加了，小烛台已经无法砸碎所有。

既然这条路不通顺，那么他们就去寻找下一条路。

陆尧沉默了一路，有一件事情令他困惑不已：“那个，姐姐，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吴老哥来吸引怨灵的注意？难道只是为了叫怨灵开放院子吗？”

方悦摇晃手指：“不不不。”

她凑近他耳边，手悄摸摸指了指吴二杰的背影，小声说：“其实是因为我怀疑他才是灵主，我那么做是为了洗脱他在我心里的嫌疑。”

毕竟当时嫌疑对象只剩下两个，不是吴二杰，就是乐朝，而她设计让吴二杰去指认乐朝，最终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能揪出背后的灵主。

“其实那什么存在第七个人的结论，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不保真，到时候要是错了，发生什么意外，大师，我的小命可就交给你了啊！”方悦双手牢牢捏住陆尧的袖子不放，眼睛溜溜泛着晶光，一副弱小无助的样子。

陆尧对“大师”这个称呼感到惶恐，梗着脖子说：“我会尽力保护你们！不过，我应该还担当不起‘大师’二字。”

方悦用力推了陆尧一把：“自信点，我说你有，你就是有，我很会看人的！”

这头方悦与陆尧还在窃窃私语，走在前面的乐朝忽然刹住脚，宋渺一时不防，一头撞上他的肩膀。

宋渺鼻头一酸，捂着脸吃痛道：“停下来干嘛？”

不等他继续埋怨，就看见走在最前方的刀疤脸快步冲出了窄路。

宋渺和乐朝两人几乎是同时追上去，待穿出去以后，两人都被后院的场景给迷住了眼。

原以为别墅的院子应该是一片花草成群的美丽风光。事实上，眼前只有一片枯萎草木，脚下泥泞不堪，看上去与野坡乱葬冈无异。

乐朝一举按住刀疤脸，防止他继续逃跑，却不料下一刻，刀疤脸当众跪下，膝盖陷进一块很明显的大坑边沿。

宋渺冲上前，一眼便看到坑底安静躺着一个破损的箱子。

他掀开箱子，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

“不见了，他不见了……”刀疤脸瞳孔失焦，他推开宋渺，双手颤抖地在箱子里来回翻找，“那箱子里押放的东西不见了！”

其他人原本还在窄道处磨磨蹭蹭，一听到动静，这会儿全都跟了出来。

方悦扫视这附近，那个箱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炸开过一般，碎片到处都是。

不远处有一块破碎的外皮，上面还残留着一张湿糊糊的黄符纸，趁无人注意，方悦弯腰快速拾起那张符纸，粗略瞅了一眼，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还魂。”她捏住纸，攥进手心揉成一团，望向乌色天空。

“你特么居然敢骗我们？”宋渺怒火中烧，揪紧刀疤脸的衣领，质问道，“把人给我交出来，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可刀疤脸像失了魂一般，任由叛逆的少年欺负在他头上，嘴里只不停地重复那句话：“他不见了？”

方悦扔掉纸团：“不对，是灵主跑了！”

宋渺气急了反问：“它能跑到哪里去？”

方悦皱眉：“你是渡灵师，你问我？人家有手有脚还不许人家跑了？”

“我……”

宋渺被她的话给噎住，像只猫一样炸了毛，撸起袖子准备和她理论。

这时候，一道影子从方悦身后掠过，速度快如闪电。

“小心！”宋渺瞳孔骤缩，猛地扑上前推开方悦，电光火石之间，一支箭矢从俩人中间穿梭而去。

只要宋渺再慢两秒，那箭便会贯穿方悦的胸口。

两人皆往地上摔去，宋渺双手护住方悦的后脑勺，半跪在地上，脖颈被箭划出一个细口，血混着雨水的滑进了衣领。

那箭矢调转方向，遁地消失。

“轰——”

脚下的水滩逆时针旋转起来，一道黑色漩涡迅速生成，空气升起一阵阵罡风，不断翻搅漩涡，直至漩涡肉眼可见地变深，一片粘稠的沼泽自漩涡中生成。

沼泽正渐渐朝刀疤脸的方向蔓延。

“它的目标是刀疤大叔！”陆尧最先发现异常，抓住刀疤脸的胳膊就要往后拽。

黑涡似是察觉到有人阻拦，加速前行，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沼泽已经没过了刀疤脸的膝盖。

剧烈的拉扯使刀疤脸的四肢出现撕裂般疼痛，等他回神看清这一切，脸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边上的泥坑像化了水似的，任凭他如何挣扎，怎么也抓不住着力点，反倒加快了整个身体的下陷速度。

陆尧架住刀疤脸的胳肢窝，身体尽力往后倒，可对于一个没干过重活的学生来说，从沼泽里拉出一个成年人实属困难。

陆尧无奈向吴二杰和乐朝求助：“快来帮……忙！”

吴二杰早已吓傻，本能地扭头自顾自跑开，可才踉跄着跑了两三步，他又顿住了。

回想起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是他们奋不顾身地将他从漩涡里救出来的。

那他这时候要是跑开，又能跑去哪儿？

要不，能救就救？

他抓了把光秃秃的脑袋，内心挣扎了一番，终于折返回来，从陆尧背后绕了一圈，两手搭在陆尧的手背上，拔萝卜似的跟着陆尧一块儿发力拉扯。

然而，乐朝选择无视他们，转头扶起躺在一旁的方悦。

宋渺双手撑着地，抬头望向箭飞来的方向，低声骂了句：“你大爷的——陆尧，布阵！”

陆尧分身乏术，声音抖了好几个弯：“不行，自身难保了都！”

暴雨倾盆，一个灰白色的影子站在别墅的屋檐底下，天边白光闪逝，影子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戏谑。

“食魇灵。”宋渺终于看清了空灵的模样，起身施放法术。

哪料，食魇身上似乎存在某种免疫功能，宋渺的招式对它完全无用。

宋渺快被它弄疯了：又是这样，引灵物碰着它就跟被融合了似的！

食魇，在幻境里以吞噬人的罪恶之气为生，往往被灵主死前深厚的执念吸引而来。

食魇的魂魄分散在各处烛火当中，此时魂魄归位，不再以空灵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来它的身体呈半透明状态，身形轮廓附在墙壁上，若隐若现，如果不是身上的雨珠折射出闪电的光，恐怕它就是直挺挺的站在所有人面前，也无人察觉。

食魇吐出森白的舌芯，舔了舔嘴角，从左到右将每个人审视了一遍：“十二时辰已到，各位游戏时间结束。”

它后退了几步，扭头朝着某个方向鞠了一躬：“大人，到您了嘻嘻嘻……”

大人？灵主？！

宋渺这才注意到食魇背后还藏着一个人，目光透过黑暗。

仿佛有所感应，那个黑影的脑袋也在同一瞬间朝他的方向扭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空气中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方悦揉了揉后脑勺，迷迷糊糊起身，睁开眼睛便看到身上那件白净的西服染上了泥点子。她尖叫一声，抱着脏兮兮的袖子，漂亮的脸蛋扭曲起来：“我的定制西服，这可是宁姐送我的生日礼物啊啊啊！”

乐朝撑开随身携带的伞，站在身旁替她遮雨：“要去帮忙吗？”

方悦怒极崩溃道：“帮个屁！”

话音刚落，透明伞面上的水珠轻晃，在乐朝握柄的手背处落下一滴。

乐朝手抖了一下。

“终于出现了……”宋渺合掌捏诀，直指灵主的方向，“渡化！”

可不等灵式成形，灵主黑影一闪，瞬间消失在眼前。

宋渺感知到危险，本能地后退躲避，然而那道黑影迎面扑来，抬掌将他拍倒在地，打断了渡化施术。

宋渺闷哼着，半天爬不起来，一只手捂紧胸口，那一掌的力度，简直是要击碎他的骨头。

他强忍着咽下一口气，蜷缩成团，另一只手却悄悄缩进袖口。

就在灵主冲过来前，他用幽冥花幻化出一把针，以备不时之需。

宋渺本想借这个接近的机会偷袭灵主，可不知那点小心思是不是太过明显，被灵主看穿了。

灵主的视线在他的手中停留几秒钟，肩膀上的手臀移开，转而粗暴地掐紧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托举起来。

“呃……”

手里的针尽数滑落，在地面上当当响了一圈，恍眼间淹没于漩涡之中。

陆尧听到动静，分了神，手劲儿松了一圈：“宋渺！”

宋渺双腿被迫离地，呼吸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一边蹬腿，一边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去掰灵主的手臂。

灵主像是毫无知觉般，神情淡然，歪头定定打量宋渺的模样。

灵主满脸污垢，但皮相还好，五官长得端正，只是额头上的伤口皮肉外翻，看得人肉疼，身上的味道很腥，很难闻。

它僵硬地扯动着手臂上肌肉，掌心的力道松懈了些。

许是很久未开嗓，灵主试探开口，声音显得十分干涩：“谁派你们来的？”

“……”宋渺紧紧扣住脖子上的手腕，时间长了，感觉那只手腕诡异的冰凉。

他愣了很久，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连挣扎也顾不上，扯着嗓子尖叫：“我最怕死人了啊啊啊咳咳——”

也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灵主，灵主竟松手放开了宋渺。

宋渺强忍着反胃，一拳砸在灵主肚子上。灵主闷哼一声，绷直身体倒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宋渺大喘着气，腿脚止不住发抖，半退又跑地往远处躲。

而另一边，沼泽已经没过刀疤脸的腰部。

刀疤脸双手死命拖住陆尧，嘴里不停忏悔：“我错了，我会自首的！我会去自首！快救我上去……”

“你别乱动啊！”陆尧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的漩涡简直比吸盘还要能吸，他真的是快要用尽力气，脖子上、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可还是不见有任何好转。

“大叔，你倒是……用力啊！”他总觉得背后的人根本没使力。

吴二杰咬紧牙，手臂的青筋同样勒起：“我用了……”

刀疤脸的身体又向下陷了一寸。

眼见活下去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刀疤脸原本无辜的表情此刻变得异常狰狞，他松开双手，两条手臂死死锢住陆尧的肩膀，趁陆尧来不及反应，发了狠将他拽进了漩涡之中。

刀疤脸大笑：“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没想活着走出这里！”

吴二杰只觉得手里落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屁股跌坐在地上。

陆尧踏进黑色沼泽之内，双腿瞬间陷进半分。他挺身向外拔动双腿，但膝盖像被胶水粘住一般，根本无法挣脱。

一向心软好脾气的他终于忍不住，指着刀疤脸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疯子！”

然而，话还未说完，刀疤脸的笑声戛然而止，陆尧瞳孔震动，所有的吞噬在那一刻同时停止。

一支带着红色拖尾的箭矢从陆尧身旁掠过，正中刀疤脸的心脏。

刀疤脸僵硬地低头盯着胸口，温热的血沿着箭支流向箭羽，箭羽末端绽开一株红艳的幽冥花。

陆尧诧异地望向宋渺，宋渺正蹲在不远处止不住地干呕，脸色发青，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不是宋渺放的箭，那是……

陆尧扭头望向另一边。

施放者从地上撑坐起来，手里的长弓化为细沙流向地面。它低垂着头，一只手捂住左胸，额间的湿发成了团，遮了眉头，却掩饰不住那双渗血的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