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居堂 第10章 重生

纪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重生了！

一个小时前。

纪辛醒来时，周围空气稀薄得可怜，胸口像被棉堵住一般，憋得他喘不过气。

周遭十分拥挤，别说是伸展开来，就连动一下也属实困难。纪辛挣扎了一番，两只手被绳子紧紧绑在一起。

好在捆绑的绳子不是特殊绳索，只是一根普通的细麻绳，只需稍微用点力，那绳子便会如纸一般撕裂开来。

“嘭——”

早已铲平的土地不堪一击，被炸出一米深的大坑，最上面的行李箱外壳震得稀碎，碎片乱飞。

纪辛从坑里探出身子，眼前一幕令他十分震惊。周身一片土寸草不生，烧成焦炭状的树枝沾了许多毛发，歪七倒八地架在他面前，像立了块避邪的无字碑，特别显眼。

他一只手撑着坑边想要爬起身，一条腿踩在地面上，才刚使劲，身体忽然不听使唤，像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重重咳了两声，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姿势很久很久。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幽灵般的声音：“哇，你醒了！”

纪辛眼睛上下转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矮东西附在别墅的屋檐下。

那是一只以吸食人的罪恶气息为生的食魇灵，多年的灵气滋养，让它生出了同人类一样的肢体。

食魇浑身**，尾巴长条，身体倒吊在屋檐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他身上不停地打量，白色的瞳仁转来转去显得十分滑稽。

“我饿了……”食魇嘴角几乎咧到耳垂外，涎水直下。它从屋顶一跃而下，双手先行垫下缓冲，直到整个身体平稳落地之后，兴奋地朝纪辛爬来。

“啪嗒……”

一株芽从泥土里钻出，在半空中迅速织结出一棵树。纪辛手臂解除了僵持状态，随手扯断一根枝条，画地为阵：“渡化！”

话音落下，一株白色花骨自枝条上绽放，以纪辛为中心，地面扩散出一道与之形状相似的螺旋状光圈。渡化符文自光圈内闪现，荧白色的灵线破符阵而出，不偏不倚，刺穿了食魇的左胸。

食魇长声痛鸣，倒在阵法外圈，那些用修为换取的肢体瞬间化为腐朽，身上的戾气浓缩成液体，啪嗒啪嗒浇在地上。

它惊恐地退回到结界外：“别、别杀我！”

十分钟以后……

食魇下跪，哭哭啼啼向纪辛求绕：“大人呐，小的因你的执念而生，您杀不了我，只能把我打回原形啊，您还是别费劲儿了。”

它一边说着，那巴掌大的蝌蚪原形在地上扭来扭去。

食魇原本一身的嚣张气焰，如今只剩下一双眼睛无辜睁大，像个清澈无比的傻子。

纪辛蹙紧眉头，对着掌心浮空的白曼陀罗花影发呆。

“白色曼陀罗，转世获新生。”

这便是渡灵师对这种引灵物的介绍。

所谓引灵物，都是些虚无的事物，是渡灵师在渡灵轮回中作为阴阳两界通灵的媒介，通过阳间万物之灵气，引灵轮回转世。

寻常人体内一旦激发出引灵之物，那么便具备了成为渡灵师的资格。

纪辛收紧拳，掌心中的花影被捏碎成沙。

他就是被渡灵师害成的这个样子！

据传言，引灵物白色曼陀罗能让人起死回生。可一千多年来，这个传言并未得到过证实，当初撰写古籍的渡灵老祖也只不过是留下了四个字：“缘至方见。”

这记载多么草率！寻常人追求不过几百年便认命放弃，偏偏那些看尽尘世轮回的渡灵师看不透，自甘被困在那个谣言里一千年。

后来，有个灵巫推算出起死回生的关键在于复生门，而白曼陀罗的作用只是将被阎罗误判的魂魄从复生门引回人间。

至于复生门，它藏匿于阴阳界，吸收怨灵气息，又因能滋生大量生灵气息而得名“复生”。

谁曾想，起死回生的谣言演化成永生，反而更加激起了渡灵师的追求。

然而复生门行踪不定，即使它出现在人们面前，还必须解开其身上的封印才可进入。而解封的钥匙，就是身怀白曼陀罗引灵脉的引渡生的鲜血。

引渡生为轮回使，上一任若存活于世，下一任便不得现身。

于是，那些人便找上了他。

纪辛低头打量自己这一身陌生打扮，一秒钟接受了这不是自己身体的现实。

这具身体消瘦不堪，手臂纤细如柴，撩开袖子，上面还有几道青黑色的瘀伤，像是被虐待过，看着触目惊心。肚子上存在大片笔直的伤痕，应该是被棍棒所伤。

纪辛对疼痛的忍耐性极高，当年被渡灵师利用，被他们推进深渊受万魂啃食，也未曾喊过一声“痛”。

可是现在，他只不过是轻轻触碰了一下肚子上的淤伤，钻心的痛顷刻间侵蚀到浑身骨头都在发软。

纪辛咬唇，摸到左胸有一道裂开的肉痕，抽开手臂，手心手背沾满了稀释的黄血。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死于心脏被刺穿！

食魇小心翼翼地靠近纪辛，见他沉浸在思考之中，摇摇尾巴趴到他的肩膀上，嘬起指盖大小的爪子，含糊道：“小的在这儿守了已有七十年，这里可以说是罪恶之气聚集的宝藏之处。我实在是太无聊了，常常陪着一些闯进来的人玩会儿游戏，不过我没有吃他们，我只负责吃他们身上的气。”

食魇灵的怨气薄弱得可怜，在灵域中只能靠消化人们体内的罪恶之气为生，换而言之，它就是吃素的。

只不过染上它的气息之人，容易倒霉几天。轻则发个一周的高烧，重则会出现残疾，权当作为那些游戏失败者的惩罚。

估摸一定时间，食魇掐指一算，藏在别墅里的分身查探出异常情况，喉咙发出一阵惊呼：“哇哦，他们要找到我们了。大人，对面有渡灵师，你要在外躲一阵儿吗？”

纪辛扭了扭脖子，低头间才发现，心脏被一根黑色的线系着。

线的一端连着心，另一端连向了别墅。

那是这具身体生前产生的执念对象，渡灵师一般称之为“因果线”。

身死引灵，因果线与活人相连，红色代表思念，而黑色代表索命。

……

纪辛晃了晃脑袋，一股温凉的液体混着雨水，顺着额头从上到下流进嘴里，浓浓的血腥夹杂腐烂的气息扑鼻而来。

刀疤脸已被一箭穿心，淹没在漩涡之中。

“宋渺小心，他好像能控制你的引灵物！”陆尧正在不远处大声提醒宋渺。

宋渺舌头还没伸回嘴里，苦着脸问：“你说什么？”

纪辛从地上站起，垂眸见到黑色因果线从漩涡处断裂，渐渐淡化成透明，再也摸不着。

果不其然，与这具身体产生关联的正是那个刀疤脸。

黑色因果线断开，意味着对象死亡，怨念消散。

纪辛并不清楚原主魂魄的去处，也不了解原主与联结对象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深仇大恨，他只知道，能被黑色因果线联结的人，非凶即恶。

了却灵的执念，这便是渡灵师的职责。

纪辛上前几步，皱眉将这些闯进灵域的外来人一个个看遍，掌心幻化出一把长弓，一只手拉弓搭上一支细箭，箭头直指宋渺眉心：“你们对复生门的秘密还真是执着！说，是谁派你们过来的？”

宋渺听不清纪辛叽里咕噜说的话，明晃晃朝他撒了一把幽冥花种子：“寄生！”

纪辛侧身闪避，那些种子纷纷擦肩而过，落在了漩涡之中。

宋渺重复那一句“寄生”，种子落地生根发芽，很快，一大片鲜艳盛放的幽冥花席卷整个漩涡。

纪辛心里冷哼：声东击西。

幽冥花散发出阵阵烟香，殷红的气息化作一条赤蛇，蛇体庞大，地面被笼罩出一片黑暗，背上的鳞片似火焰燃烧，闪烁炙热的光芒。

这是渡灵师“引渡生”的灵式：“彼岸化形。”

所谓灵式，是由引灵物衍生出的方术一种，亦或者称其为法术。渡灵师一生只能传承一种引灵脉，而这种引灵脉所释放的引灵物作为法器，经长年累月，演化出无数灵式。

彼岸化形能将虚无的幽冥花幻化成任意形态，但需依靠施术人的意识来控制。

幻化出来的赤蛇飞速在陆尧腰间缠绕，身上的火焰却并没有灼烧陆尧的皮肤和周围布料。它低下身子，腹部发力，将陆尧从涡中拖了出来。

与此同时，黑色漩涡失去目标，眨眼就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赤蛇鼻息冒出两行白雾，张开毒牙，扭头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纪辛身上翻涌。

火光冲天，流动的火混迹在暴雨下，形成一片高大的海浪，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宋渺目光死死盯着火海，手臂颤抖不已，连续施展灵式导致体力消耗过大。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入域，居然会碰到个这么难缠的灵主！

眼看灵主那边毫无动静，宋渺一刻也不敢放松：这么大的阵仗，那家伙应该躲不过去了吧？

这个想法才刚过去，面前的火海突然发生爆炸，一道白刃从火光中破开，朝天生生劈出了一条干净的道。

一道阴影闪至宋渺跟前，宋渺没来得及看清一切，只下意识伸手格挡，一只拳头速度快如飞箭，重重砸他的在胳膊上。

那拳道几乎是下了十分狠劲，宋渺并不擅长防御，那一拳直接将他砸飞几米远，而趁他意识模糊之际，悬在半空中的赤蛇神魂俱散。

纪辛冲破火海，竟然毫发无损，残留在肩膀上的火苗经风一吹，变成了枯萎的幽冥花瓣，又遭飘雨连打，花瓣悉数破碎。

一道金色光阵在脚底显形，纪辛扫视在场所有人，目光落在陆尧身上。

陆尧摇晃腕间铃鼓，抚灵阵的范围比刚开始的时候最大了，金色的符圈自别墅外围向中心汇聚。看这架势，他这是要将整个后院给层层包围起来，为了困住纪辛！

陆尧一边布阵，一边冲其他人喊：“跑！”

抚灵之阵只能暂时困住怨灵，陆尧只想尽最大努力拖住灵主，先护下身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再为宋渺争取恢复体力的时间。

纪辛无心去关注那几个缩头乌龟，他在心里描摹了一遍地面的阵符，想起这阵法所属的引灵脉：“原来是净灵者。”

趁抚灵阵法还未形成，纪辛抬掌将陆尧的铃鼓击落。

渡灵师“净灵者”，引灵物以铃鼓为媒介施放灵式，与宋渺随意施展灵式的方式不同，净灵者依赖媒介施放灵式。倘若将铃鼓与净灵者分隔开来，那么此人就与正常人无异。

阵法因失去灵力加持而功亏一篑，陆尧手中落空，胸口被人旋踢一脚，落地翻滚了几圈。

一旁的食魇看得正起劲，不停地鼓掌添火：“好玩，真好玩儿！大人，那里还有三个人。”

陆尧捂住胀痛的胸，一听到这话，心头发凉：“糟了！”

连他和宋渺都对灵主无可奈何，更何况那些普通人。一旦灵主看上他们，以他们的体质，根本承受不了灵主任意一击！

他忍着痛爬起来，却在纪辛的眼神威压下，强迫跪了下来。即使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即使是手指抠在地上向前爬，他也要拦住灵主：“你有本事……就冲我来，不要伤害其他人！”

纪辛对他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毫无动于衷，视线顺着食魇手指的方向移动。原本准备趁乱溜走的三个人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立刻停下脚步，一个个回头呆呆与他相望。

吴二杰原本是溜在队伍的前头，一听到那熟悉的贱兮兮的声音，两条腿打颤，扭身躲到了乐朝身旁，低声骂道：“狗仗人势。”

方悦干笑两声，摆摆手求饶：“我投降，你们继续啊。”

宋渺半边脸颊被揍得火辣辣疼，辛辛苦苦救人于水火之中，好不容易缓过了劲儿，就听到方悦那句“投降”二字。他恨铁不成钢，指着他们大声痛斥：“你们这几个墙头草，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唔啊……”

这一开口，嘴角裂开了，下巴也脱臼了，宋渺面目扭曲，却还不忘朝纪辛吐血沫：“你有种就放了他们，咱俩来单挑！”

纪辛脸上的嫌弃根本藏不住：“……”

“究竟是谁派你们过来的？”纪辛反手持着箭矢，再次质问宋渺。

他重生这件事情，按理不会被发现得这么快，他担心这一切多半有人在背后指使，派了两个如此幼稚的渡灵师前来探风。

宋渺含着血，又冲纪辛啐了一口，就是不肯告诉他。纪辛心里直发恶心，一掌把他打晕过去。

“宋渺！”陆尧用尽力气呼喊，自身都难保，却还在担心别人。

“姓宋？”纪辛捏住宋渺的脸，细细打量。

陆尧咬牙切齿，声音还在颤抖：“你如果敢伤害他，宋家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纪辛自然是不怕陆尧的威胁，宋家是渡灵世家，这两人连引灵脉都各不相同，八成只是打着宋家名号在外招摇的远房亲戚。

灵域的结界罩已破损，后院的墙面出现了一道虚裂，裂缝中有一道割裂的画面，正是他们闯入灵域前经过的那条山崖马路。

纪辛将宋渺扔到陆尧脚边，居高临下地扫视所有人：“出口就在这里，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陆尧满脸戒备，挺直身子，忽然察觉身上的压迫完全消失。他愣了片刻，赶紧将宋渺护进怀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好在只是昏迷了而已。

他不懂这人为何突然变卦，但事到如今，他确实是别无选择。

他架起宋渺的胳膊，将宋渺扛在背上，离开前一步三回头。直到离出口处仅一步之遥，纪辛仍然没有任何行动，他这才相信他是真想放他们走。

他回头招呼其他人跟上，免得到时夜长梦多。

“大人，您不杀他们？”食魇没有见到自己期待的场面，神情非常失望，摇身一变，变回了小蝌蚪的样子，飞到纪辛的肩头上趴着。

杀人？

纪辛冷眼目送他们离开。

他与这帮人无冤无仇，又何必自找麻烦，与那群渡灵师扯上关系。让他们离开，之后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