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闪过几道闪电,头顶的水晶吊灯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什么原因,时不时传来细微的滋啦声。
吴二杰蹑步坐回沙发上,尽量呆在人群中。
他仔细观察过每个人。
屋里总共只剩下六个人,而六人彼此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患难相依,连对话几乎也屈指可数。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长发女人一直戴着一副墨镜,半身倚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女式白色西服穿在她身上,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高雅的气质。
她微抿着嘴,目光到处扫射,无意间注意到大厅柜内的古董玩意儿,取了一盏青花瓷茶杯揣在手里把玩。
许是察觉到吴二杰的视线,她先开口打破了大厅的寂静:“这杯子得有百年历史了。”
吴二杰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聊起杯子,不过为了防止被自己怀疑,他先进行第一个自我介绍:“那个,我叫吴二杰,横新工区的一名工程师。”
“横新工区?”长发女人单手扶着半边脸,低头露出半边眼睛,长睫翘在眼尾,似笑非笑,手里的茶杯轻轻回到了桌子上。
“对,”吴二杰底气明显不足,“现在还处于开发地段,所以外地人可能不知道。听你这口音,应该不是安临本地人吧?”
“是吗?那确实。”长发女人点了点头,双手交握,指腹转动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视线不经意转投向别处。
吴二杰瞄了一眼戒指,那枚戒指做工朴素,外表银灰色,上面嵌有一颗珍珠大小的红鹅宝石,底座似乎可以扭动。
长发女人一只手覆盖在戒指上方,皱起了眉头,抬头问吴二杰:“你有闻到什么味儿没?”
吴二杰嗅了嗅:“好像是屋子发霉的味道。”
“不止……还有一股血腥气。”
“是吗?”
“叮咚——”
柜子里的摆钟指向了七点。
莲花铜灯上的火焰从四方溅出,落在桌子上,空灵笑嘻嘻的说:“早餐时间到,吃饱了才有力气玩游戏。”
话音一落,那些火焰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成美味可食的小笼包。小笼包用瓷盘装着,每个盘子散发出浓浓的肉汁香。
“……”
刚才还在讨论奇怪的味道的俩人面面相觑,吴二杰甚至没觉得凭空多出个小笼包是多少诡异的事情,他指着小笼包,一脸诧然:“你说的……该不会是……”
难道这包子里的肉……?
“不是。”长发女人闻到香味,眉心微蹙,“味道都不一样,可能是凑巧而已。”
吴二杰这才吁了口气,低头数了数早餐份数:“多了一份?”
盘子有七个,包子不多不少,共四十二个。
清早起身,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饿意,但是谁也没有先动手去拿这突如其来的食物。
“鬼知道这吃的是怎么做出来的?”宋渺凑近身子,手捏住筷子,在那些盘子里面捣鼓了几下,又放下筷子,仰身靠回沙发上,没再给小笼包一个眼神。
话虽如此,总有个别饿到极致顾不上死活的人。蹲在不远处的刀疤脸起身凑过来,端起就近的一盘小笼包往嘴里送。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向他们靠近。
不过五分钟,刀疤脸便吃了整整两盘。
这比我还能吃啊?吴二杰震惊地望向他。
但重点并不是这个。
对于一个胖子来说,看见肉笼包,吴二杰肚子其实也饿得不行。
他捂着咕噜咕噜的肚子,余光小心翼翼观察刀疤脸整个情况。
刀疤脸放下空盘子,打了个长嗝,抬起袖子胡乱抹去嘴上的油,留意到吴二杰好奇的眼神,冷哼一声,指着余下五盘小笼包,淡淡地说:“这样就刚好够你们吃了。”
吴二杰:……大哥,大可不必。
“那我可真谢谢你,吃这么多居然不怕被毒死,”长发女人目光在他身上游走,“还是说你早有预谋?”
刀疤脸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怀疑我?”
“怎么会呢?谁不知道你是咱们六个人当中唯一一个没有嫌疑的对象,怀疑我都不能怀疑你,是吧?”长发女人刻意加重了“唯一”二字,语气是道不明的讥讽。
长发女人说得不错,目前为止,刀疤脸的确是唯一一个值得他们这些无辜人信任的对象。
然而刀疤脸却并不这么认为,相反,自从空灵当众揭开他的身份以后,他变得极度防备,不许任何人靠近他。
他焦虑得一夜未睡,现在困得要死,结果现在还被人如此调侃,他气急败坏,当众扔下一句:“这该死的游戏你们爱玩玩去,老子才不奉陪!”
另一个看不惯他的宋渺叛逆期上头,见人就怼,毫不客气:“切,说得你好像跟个宝一样,谁都会来粘你。咱们有五个人,五个人里面找一个异类,多你不多,少你不少。”
“你再讲一遍!”刀疤脸一听,火气立马控制不住,抡起拳头就要冲上前揍他,却被一个高大的身躯拦住。
拦拳的是寸头男,块头比刀疤脸大,手臂上的肌肉撑满长袖,一身裁剪合理的黑色西装衬得他保镖气质十足。
寸头男单手扣住刀疤脸的肩膀,用身体将他与宋渺分隔开来,声音十分磁性,给人十足安全感:“兄弟,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宋渺身边的男生也在拉肩劝架:“宋渺,坐下,不要惹事生非。”
刀疤脸一时失态,但内心其实并不敢动真格,在处于如此恐惧且未知的地方,多一个人在,就多一份活下来的保障。
他顺着俩劝架者的台阶下,挣脱寸头男的桎梧,伸手理顺弄褶的肩领,朝宋渺甩了甩食指,暗暗警告,转身坐回角落。
宋渺斜眼白了他一下,扯起嘴角“嘁”了一声,抓起一个包子喂进嘴里。
其他人见食物没问题,纷纷动筷动餐。
吴二杰意识到,这四个人对刀疤脸的避意毫不掩饰,没有一个人愿意挨着他。
按理说,这类躲猫猫游戏,无论敌友,都应该上赶着与刀疤脸搞定关系,这样友人赢率才大,敌人更容易隐藏。
不知道是不是他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思路,每个人各有各的想法,主打的就是谁都不信。
吴二杰朝大厅外大致扫过几眼,隔着厨房,别墅的南方向有一间专门上楼的弧形楼梯。
说起来,他们一直在一楼大厅打坐,都没想过先找出关于藏在他们之中的异类的线索。吴二杰心想,既然这栋别墅属于那个异类的,那么这里一定有很多指证那家伙的线索。
本来大家彼此就不熟悉,还一直干坐着,到时候真成了待宰的羔羊,还不知道是哪种死法。
吴二杰挪了挪屁股,小心翼翼地问大家:“咱们要不要去找找线索?光是坐在这里,好像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长发女人伸了伸腰,打了个哈欠:“去吧,如果不怕突然被灵咬掉脑袋的话。”
“……”吴二杰顿时又不想去了。
长发女人耸耸肩,站起身整理整理衣褶:“活跃一下气氛嘛,别太死气沉沉。”
吴二杰欲哭无泪:“这不好玩!”
有人敲了敲桌子,闷实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宋渺手搭在桌上,视线打量长发女人:“这位女士,你好像不是很紧张?刚才他做了个自我介绍,那你呢?”
这么一说,所有人目光顿时聚集在长发女人身上。
“对啊,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吴二杰才反应过来,在刚才的聊天过程中好像只有他表明了自己身份。
长发女人脸上露出一分疑惑。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么我先起个开头,”宋渺清了清嗓子,“我叫宋渺,宝盖头的宋,渺茫的渺,十七岁,安临市附中学校的高二生,家在南郊区,坐上昨天的那辆车本来只是想图个方便早点回家,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说完,手臂向前一伸,示意轮到她。
长发女人听懂了,看样子这位帅哥是打算怀疑到她的头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从西服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按在桌子,手指轻轻一推,名片推到了宋渺跟前。
她不甘示弱,先调侃了对方一番:“小宋啊,快高三了还跑这么远回去,我猜你成绩一定垫底。”
宋渺瞥了眼名片,看到名片上最大的一行字——
【会长:方悦】
方悦生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笑起时眼尾弯弯,显得平易近人。她勾下额头上的墨镜,遮盖了那双眼皮,说:“我呢今年二十一岁,现在应该算是在自主创业,这几天到南郊就是想找个工作的地方。但我跟你不同,我搭车图便宜,事实证明,便宜没好货。”
回答得倒是滴水不漏。
方悦向大家展示满是汗的双手:“而且我可慌了,我也不想死。”
宋渺身旁的男生也是一位高中生,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他上前一步,完全不露怯:“我叫陆尧,海陆的陆,尧舜禹的尧,也是附中学生,我和宋渺算是半个亲戚。”
寸头男也开始主动交代:“我叫乐朝,是一名格斗教练,俱乐部在南郊区。”
待所有人都介绍完毕,方悦朝宋渺扬下巴,语气不温不冷:“所以,我可以去找线索玩游戏了吗?”
吴二杰差点忘了这件重要的事,赶紧附和道:“对对对,线索重要,咱们应该先去找线索。”
“是吗?”宋渺还是心存疑虑,穷追不舍,”那你未免也太放松了吧,正常人若是遇到某种超乎想象的诡异现象,第一反应可不是像你一样这么淡定。”
方悦嘴角耷下,似乎没了耐心,手指着吴二杰:“淡定也有错了?非得像他一样又怂又害怕才算正常?”
躺着也中枪的吴二杰:“……”
宋渺毫不掩饰地指出自己的疑虑:“你昨晚洗过一次澡吧?你的衣服从红裙换成了白色的西服。”
方悦一愣,脑袋下意识朝向厕所方向。
“不用看了,一楼厕所是封锁了的。”宋渺敲声桌子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如果要洗澡上厕所,就只能上二楼,而且这里没有安装热水器,只能洗冷水澡。”
方悦嘴角微微上翘,觉得他很有意思:“所以呢?”
宋渺道:“设想一下,当一个人身处一栋既陌生又明知有鬼的房子,他是如何精准找到厕所,并在未知的情况下安心沐浴的?”
“人有三急,你敢说你没去过卫生间?”方悦反问道。
“是去过,但我第一次发现一楼并不能上厕所,才转而去的二楼。”宋渺回应道,“可是你却毫不犹豫地直接上楼,像是知道那儿的厕所门打不开,这种行为,你作何解释?”
方悦淡定地歪着脑袋:“二楼比较**,我喜欢上二楼,而且我才不怕什么鬼怪说法,更何况这里就我一个女人,我可不敢保证你们几个是好是坏,警惕一些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三月天洗冷水澡,你不怕冷么?”宋渺像非得她承认似的,不依不饶道。
方悦不想跟个孩子争辩,撇过头说:“强词夺理。”
一旁的乐朝看不下去,为方悦打圆场,对宋渺说:“抱歉,我是方小姐的专属保镖,一起来的,你的怀疑不成立。”
“那我和陆尧一起来的,我们不也不属于这……”宋渺扣住陆尧的脖子再欲争辩,忽然停顿下来。
像是受到提点般,所有人目光转向了边上的吴二杰。
宋渺的眉毛拧作一起:“如果你俩组队的,我和陆尧一起的,那个角落里的大哥一个人,不就剩下……”
几人的视线顿时犹如炽火,要将吴二杰烧穿。
吴二杰的心瞬间拔凉起来,急切辩解道:“不是我啊!怎么怀疑到我这来了?你们忘了吗,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啊?而且还是我先发现司机的异样,是我先开的车门。”
这么一说,大家似乎有点印象。
宋渺支着下巴:“那万一是你自导自演了一番,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相信你呢?”
吴二杰三指并拢:“我发誓,绝对不是我。”
“灵发的誓能作数?”
吴二杰急哭了。
虽然说被人指认,自己并不会吃亏,但很明显,空灵就是希望看到他们自相残杀。倘若存活的人越来越少,而那只“老鼠”却还藏在他们之中,谁又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最后?
方悦猜到了这一点,开口替吴二杰解围:“既然是空灵的话,那就是没有躯体的家伙,只能强占别人的身体得以活动,按照时间来看,大概就是咱们进入别墅的那一段间隔……咱们想想最近谁的行为十分可疑?”
刚说完,她第一个指着宋渺:“你今天话倒是挺多的,是在贼喊捉贼?”
宋渺错愕几秒,立马站起身,心高气傲地继续怼她:“怎么成我了?你才是,今天一直针对我,想拉我下水,你在做贼心虚!”
“究竟谁针对谁啊?”
“你!”
“啊对对对,我在做贼心虚。”方悦回了一两句便放弃抵抗,直接抄起桌子中央的莲花铜灯,怼到了宋渺面前。
豆大的火焰在空气中划出火光,又迅速在宋渺面前收住脚。
方悦嬉皮笑脸道:“要不你指认我?”
宋渺:“……”
宋渺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是你,不是我,那还剩谁?”
最终几人目光重新落回吴二杰身上。
吴·无辜·二杰:“……”
方悦将铜灯放回原位,摇摇头一脸无奈地对宋渺说:“与其在这里胡乱猜忌,没人敢指认,倒不如去附近找找线索,看看能通过什么证据将它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