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居堂 第5章 画与字

纠结了半天，几个人的态度终于达成一致，开始商量分配行动。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刀疤脸忽然出声：“你们全部都上去，这一楼由我来检查。”

宋渺正准备动身，闻言有点意外：“你一个人难道不怕吗？”

刀疤脸直起腰，指着脸上那道已经结了很多年的刀痂，从眉心到鼻翼右侧，刀口附近早已满是软痂。

刀疤脸冷着脸说：“老子当初被人拿刀顶着脸，压根没怕过。”

“那可不行，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帮助。”宋渺说着，推搡着催促陆尧跟随方悦上楼，自己则径直朝玄关处走去。

陆尧拿不定主意，只一个劲儿点头。

“我说，你们全部都上去。”刀疤脸的的眼睛死死盯着宋渺的背影，手慢慢缩回口袋里。

方悦从侧方横入两个人中间，拦住了宋渺的去路，刀疤脸见状，谨慎地后退了几步。

方悦拍了拍宋渺的肩，劝说：“嗐，多大点事儿？咱们先上二楼把所有线索找完再下来，那哥们儿想要一个人，你就让他一个人待着，反正他又没有嫌疑，非要作死你也拿他没办法。”

宋渺权衡半天：“也是哦。”

宋渺扭头冲其他三人招手：“哥几个，上楼！”

“我断后。”方悦嘴上说着，脚步半寸不挪，目送他们上楼。

整栋别墅只有大厅有光，二楼漆黑一片，途经厅堂，方悦瞟见角落里的小烛台。

那是最开始空灵为他们引路的东西，只不过后来除了莲花铜灯，这些小蜡烛都熄了火，静静摆在桌子上。

她顺走了最近的一支，尝试朝烛底边沿吹一口气，“嗬——”，烛火瞬间冒出。

火苗不大，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蹦迪。

她“嚯”了一声，朝蹲坐在地上的刀疤脸使眼色，举了举蹦迪的火烛：“看呐，你一辈子都见不着的稀罕物。”

楼下的摆钟在整时固定响起，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钟，距离游戏结束只剩下两个小时。

窗外不时地响起闷雷，天空不再阴雨密布，倒更像被蒙了一层黑色幕布。

宋渺扶着楼栏，望着漆黑且寂静的二楼走廊，脚底不慎踩空，整个人险些来了个平地摔，被乐朝眼疾手快从身后一把扶住。

“我……”

宋渺正准备爆粗口，低头却发现一道微弱黄光渐渐爬上自己的腿，一回头，方悦举着蜡烛朝他们走来。

方悦将蜡烛抬到下巴处，原本挂在鼻子上的墨镜被推至额顶，暖色的烛火映照在那双带笑的棕眸上，整张笑脸仿佛被踱上金子一般，显得既诡异又滑稽：“今天，你方姐姐来教你一个道理，那就是，不打无准备的仗。”

宋渺的关注点则在她手里的蜡烛身上，他指着蜡烛，一头问号：“你从哪儿弄来的？”

“楼下顺的。”

“还有吗？”

“有啊，不是有五个吗？昨天还是你告诉我们这烛火有问题的，我今天只是暂时借来用用……”

说时，方悦佯装愣住，紧接着一脸震惊，夸张地捂着嘴，眼睛冲他眨巴道：“不是吧不是吧，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难道你真的是……啊？”

宋渺：“……”

宋渺觉得她要跟他杠上了。

见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方悦调戏小孩的计谋得逞，没再插科打诨，从背后掏出另一盏烛台，朝上轻轻吹一口气。

两只蜡烛一起燃烧，视野总算变得清晰起来。

“不逗了，其实我给你也准备了。”方悦给宋渺递上那盏，“咱们现在是兵分两路，还是一起？”

宋渺一把接过烛台，没好气道：“分开。跟着你，我怕被冤枉死！”

“那咱俩最好仔细找找能为自己撇清嫌疑的线索，免得到时候你我还两败俱伤，让空灵看了个笑话。”方悦举着灯，脸上笑嬉嬉的，话里却带着几分不明意味。

宋渺没听懂她的话中意，不由分说便先拉陆尧往卧室方向去：“男左女右，我们去卧室，你去书房。”

方悦对他的安排无异议，对吴二杰和乐朝说：“行，那我们去书房。”

屋主大概有不关门的习惯，亦或者因为屋里没人，书房门大敞，方悦走在最前面，往里头探了探头。

屋子很暗，朦朦胧胧的。

方悦举着火，向房间四周从上至下大致扫视一圈，只是一根烛火的照现范围不大，稍远些便是一片昏暗模糊。

她从对门摸索出一张桌子，手撑着桌沿。

“哐……”

“哐哐……”

吴二杰跟在身后，膝盖时不时磕到着门框柜子，尖锐的声音刺挠得人头皮发麻。

方悦深吸一口气，抓了一把头发：“你别乱动！再动，我就要先被你吓死了。”

吴二杰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

方悦轻悄悄扣响桌子，对着手里的蜡烛自言自语：“喂，游戏讲究的是公平公正，既然你想让我们抓住那个人，不应该为我们提供点线索嘛？这屋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欸。”

“呼——”

话音刚落，书柜旁边的台子毫无预兆地窜起了光。

最先有反应的人是吴二杰，他双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惊叫道：“不是，那个灵就在这儿啊？”

他后悔了，早知道就去卧室了！

方悦正对着火光，一时还不太适应，抬手遮住双眼，过了一会儿，她缓慢睁开眼睛，隔着手指缝看清了那个发光物。

那是一尊古铜色的华贵烛灯台，上面十几支烛芯燃烧，烛光将书房照得金黄如辉。

空灵像是特意关照了方悦的话，不止书房，书房之外各个房间的灯火都被一一点亮，营造出所谓的公平氛围。

隔壁卧室传来某人的一声惊叫，方悦没忍住哂笑。

书房内各式各样的陈设一应俱全，柜子、长桌、木椅大多由黑檀所制。高大的书架靠着门方向的墙壁，书架子采用镂空隔层，每一层放有少本书籍，凑近时能闻出一股独特的香气。

身后放置了一张马蹄画案，墙上挂满了画卷。

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中式文雅的气息。

“果然没猜错，”方悦思忖片刻，“烛火就是能与空灵直接沟通的媒介。”

吴二杰两只眼睛惊慌乱晃，一句话也听不进，双手死死抱住乐朝的大腿，那条笔直的西裤腿被他抓得皱乱不堪。

乐朝紧绷着身子，手紧紧提着裤子不让吴二杰把它拽掉，面无表情地听着方悦的推断：“既然这样，那我们岂不是一直处在它的监视范围？”

方悦点点头，指着那尊半人高的铜灯台道：“只要存在这种类似的烛台，那一片区域都会在它的掌控之中。”

她将手里的小烛搁在桌台，走近好奇摸了一下铜灯台。

是熟悉的触感，与楼下的莲花铜灯一个材质。

她曲起食指敲了一下铜灯台，“叮……”回音在房间内久久不歇。

方悦仔细打量：“这种照明的玩意儿应该是几百年前的，早就已经淘汰了，我们别不是穿越了吧？”

“不可能吧？”吴二杰缓过了那阵劲儿，狼狈地站起身，“大厅有现代式吊灯，别墅其实是中西结合的款式，如果非要算房子年龄，最多算一百多年前的房子。”

“一百年？”方悦吃惊道，“这要是在十几年前，这个房子早就已经拆迁了，哪还能留到现在？吴二杰，你说你是工程师，你能分辨出这些材料存在于多少年前吗？”

吴二杰抹了一头汗：“我是土木……不对，你对工程师可能有点误会，我们没有鉴宝技能。”

“哦哦，抱歉！”方悦认错倒是挺快。

她没再继续研究灯的来历，而是把目光移到了墙上。墙上有一卷很大的水墨画，卷画很大，足以掩盖半面墙壁，画的四方用木框作护架。

方悦抬手蹭了蹭画上出现墨水的地方，画布上涂了一层保护层，采用的是最原始的涂油方式。

画布铺陈开来，迎面一片赤红的九尾凤凰，凤凰展翅飞翔，脱落的火羽化作一片茂密的树林。

“凤栖梧树，凤鸣唤生，羽化点灵……”

方悦靠近观望，转动了一下食指上的戒指，支着下巴，思考道：“不知道是哪朝祖宗的真迹，拿去卖了应该能值千万价吧？”

吴二杰不合时宜地问：“你看到了什么？”

方悦眼睛没有离开画布：“一个故事，可能是关于生灵起源的，上面是一只九尾凤。”

她下意识回答，心里却泛起疑惑：这幅画的内容非常明显，为什么还有人会问这么多余的问题？

她转身回头，却发现吴二杰以一种见鬼了的眼神看着她，在她和画布之间来回游移。

方悦狐疑地盯了吴二杰几秒钟：“怎么，你有问题？”

“没没没……”吴二杰连忙否认，赶紧移开视线，头埋进了乐朝的胳膊下，对她避之不及。

乐朝没察觉到俩人之间的怪异气氛，他站在画布的右侧，指着右下角落款的字道：“方小姐，这儿有字。”

方悦没再搭理吴二杰，目光回到画布身上：“什么字？”

乐朝：“不认识。”

方悦脸上顿时浮现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一只手叉着腰，迈着小步向乐朝靠近，话里夹杂几分失望：“字都不认识？那我要你……”

“有何用”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她便盯上了乐朝所指的那几个字上。

她揉了会儿眼睛，再三确定自己没看错。

在那个画布的右下角处，几个指甲盖大小、扭扭曲曲、笔画复杂的署名清晰地印在其上，上面还有印章。

乐朝被骂也不慌，面色如常，静静地等着她没说完的话。

方悦硬咳了两下，尴尬地将脸偏向另一边：“术业有专攻。你问我，我也不认识篆体字。”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眯着眼辨别半天，最终得出了“这是四个字”的结论。

“咱还是找找其它线索。”方悦摊手摆烂，想将此事囫囵翻篇。

一幅画而已，能有多重要的线索？

其他的画倒是正常，画上内容却没这幅九尾凤那么醒目，大部分为寻常的山水鸟树，市面上能买得到的那种。

方悦继续猜测：“看来，它喜欢收藏画卷，又或者，它是一位画师。”

“它”指的便是空灵要他们找的人。

也许是因为书房面积不大，能翻找的空间有限，三个人就差把书架子挪出去，把地板给掀了，还是找不到像样儿的线索。

方悦腿有点酸，想找个椅子躺会儿，正好画案那边有一条靠椅。她来到画案前，扶着椅子坐了下来，留意到桌子上有一张被镇纸叠压的生宣纸。

闲来无事，她将镇纸放置在另一旁，小心翼翼地抽出宣纸，平摊在画案上。

那张宣纸质地不算厚实，背面透出的墨色尤为浓重。

吴二杰也注意到了，绕过桌角，从椅子的另一个方向探出脑袋。

宣纸上留下的不是字，而是一幅水墨画。

一幅毫无规律的画线稿子，也正好证实了那个人爱好画艺。

“小朝，蜡烛。”方悦眼也没抬，手悬在半空中，使唤道。

乐朝瞥了眼她手肘旁的蜡烛，没说什么，抬手递给她。

方悦拉下额头上的墨镜，将宣纸举过蜡烛上方。

吴二杰懵逼看着他们的迷惑行为。

又不是瞎子，这不多此一举吗？嫌屋里的灯还不够亮堂？

但他没敢过问。

在火光的透视下，方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画稿。从那些混乱的线稿中，她看到了一株状似龙爪的红花。

“这画，好像在哪里见过？”方悦嘀嘀咕咕。

吴二杰忍不住道：“这不就是石蒜吗？”

方悦摇头：“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在咱们谁身上见到过这种画风。”

这种书画不似书画、油笔画又不像油笔画的画风。

但她一时想不起在谁的身上见到过，或许在屋里某个瞬间瞥见过，又或许是由于心理作用出现了记忆偏差。

她想得入迷，乐朝连喊几声才拉回神。

乐朝提醒她：“方小姐，画上有字。”

方悦这才想起手里还有东西。

经过蜡烛隔空烤炙，那张宣纸的空白部分浮现出几行长长的文字。

方悦几乎把墨镜贴在纸上，好在那些文字是繁体，连蒙带猜能认出九成以上。

她戳着那些字，一字一句念道：“世人未悉群生之说，但以为生者魂出，死不欲离。千年战乱，生于炭，而久不屈亡者为灵鬼，缠世阳人……”

“红色幽冥物，堕落缚亡魂。”

“空灵之忌，乃其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