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居堂 第3章 灵

今天是存活的第二天。

厅堂的摆钟落在六点时分，那道空灵的声音一夜没出现。

外面的天还是那么阴沉，密雨连绵。

还好，没少人。

胖子整夜没敢单独睡，跟其余五人一起躺在大厅的地板上将就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又第一时间清点人数，生怕再少几位。

他用裤子擦拭手心渗出的汗，掏出手机，按了按开机键，昨天耗夜不停地打电话、发短信，手机已经关了机。

但就算开机也无济于事，别墅里没有半点信号，根本无法向外界求助。

“这鬼地方还真特么与世隔绝。”同样的，不远处坐着的刀疤脸也想借手机传递信号，他大概也没收到个好结果，正一脸烦躁地将手机揣回兜里，抱着风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游戏之中。

胖子收回视线，头疼地捂着脸。

早知道就不上那辆鬼车了……

胖子名叫吴二杰，安临市一名土木工程师。

昨天，他收到消息，南郊区有份工程材料需要他亲自到现场上督察，而安临市距南郊区有两小时大巴路程，时间紧急，晚上没有夜班车，于是他便在拉车群里询问去往南郊的出租车。

等了十五分钟，群里没人回复。

吴二杰感觉很奇怪，以前就数这个群晚上拉人消息最多，几乎只要有谁在群里问一句“来车不”，不过十秒就有司机艾特。

今天轮到他有需求，那些司机倒一个个都沉寂了。

他咬咬牙，又发了条消息：“七十块，从安临市到南郊区。”

这次消息很快得到回复，一个陌生人添加他为好友，他点进同意后，立马收到了私信：“晚七点的车，免费搭送。”

免费？

吴二杰自知平时存的钱不多，生活拮据，不算节假时日，两地的出租车费一般只需四五十块，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叫价七十。

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不要钱，让他白嫖一趟车？

吴二杰第一想法是诈骗，谁会无缘无故免费搭送人？

谁知项目那边催得紧，说什么叫他今晚动身。

“什么玩意儿，让老子加班不睡觉！”情况紧急，吴二杰也顾不得思考，边骂缺德老板，边回复那条消息：【真免费假免费？】

对方：【真免费，公司福利。不过……】

吴二杰：【不过什么？】

对方：【车有点挤。】

吴二杰：【这不是问题。】

挤车算什么，一般出租车司机为了多揽客赚钱，限座四人的车甚至能拉五六个。

不过当吴二杰站在约定地点等到车时，才明白那句“车有点挤”是什么意思。

来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限座七人，但从车窗望进里面，车里少说十人不止。

中间的车窗被人拉下，他假装不经意朝最后一排瞥去，那里有两个人甚至坐在别人腿上，平地上还坐着一个人。

吴二杰当即脱口而出：“你这是拉了个小大巴车人呐！”

司机戴着白色头套帽子，侧脸被浓密的络腮胡覆盖。他拉下车窗，一双眯眯眼在他身上游走，粗哑的声音听上去和磨砂一般：“走不走？”

吴二杰还是留了个心眼，细细打量车上的乘客。

副驾驶上躺着一位长发女人，她仰着头，脸上挂着墨镜，看不清模样，似乎在睡觉，听着还在打小呼噜。

第二排靠车窗坐着两位年龄相仿的少年，其中一个脸上有泪痣的少年脸色不太好，皱眉捂着鼻子开窗透气，嘟囔着：“好大的味道。”

其他人好似闻不到，包括吴二杰，以为少年说的是车里散发的浓浓的皮革味。

第三排人跟叠叠乐似的，除了最中间的刀疤脸扶着一个一米多高的行李箱，给中间坐地上的寸头男当了靠背，其余三人彼此挤压在一起，但出奇的和谐。

“你这车可超载了啊，我不坐。”吴二杰说着，转身就走，他还不至于为了图一时便宜，就去冒超载的风险。

“没事儿，这车原本就是个货拉车，载容量大，何况我免费搭送你们，便宜不占是孙子。”司机拦道，“你看这大晚上还有谁拉人不？有事不都赶急嘛，大家都去一个地儿，怕什么？”

我怕你们搞传销啊！吴二杰心道。

他环顾四周，街道上人车稀少，甚至连灯火不见几处，周围黑鸦鸦一片，看天气预报说过凌晨将要下雨，路更加不好走。

司机说得不错，这么晚了再去群里招车不可能有人搭理。

他正犹豫不决，就听见司机接着说：“你要是担心安全问题，那我就把车开慢一点，前提是你不着急去目的地。”

“真的？”吴二杰还是有些担心。

“真的。”

吴二杰看到车上有这么多人，想着如果真搞传销，还有他们拉垫背。

他横下一条心，拉开中间的车门，左腿一迈，跨上车，对占地儿的寸头男说：“抱歉挤一挤。”

……

回忆最初来到别墅的情形，吴二杰只觉一股毛骨悚然。

车子开出去一个小时，吴二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晃动。

“不是，为什么这车开这么快？”吴二杰眯了半小时眼，察觉车速不对劲，心里异常不安，忙坐起身，“不是说要开慢点的吗？”

他仰起身子探上主副驾中间，一只手抓住靠椅，另一只手推了推司机：“听到了吗？司机，你开慢一点！”

司机头也不回，一开口，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缥缈：“不能再慢了，再慢，可就错过时间了。”

“什么时间？你着急赶路难道不应该先为安全着想吗？”吴二杰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总觉得司机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车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不像幻听，他心里忽然瘆得慌。

司机行驶的速度不减反增，吴二杰放弃劝说，大声囔囔要下车。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还是先保住自己离开这辆车。

可是司机却好似听不见，嘴里只重复一句话：“马上就到了。”

马上就到了……

吴二杰疑惑地眯起眼睛，向前方看去：“不是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南郊……”

他忽然闭上了嘴，冷汗顿时渗出。

“你怎么……没开前照灯？”

车里的照明灯一直开着，前方行路一片漆黑，马路上没有设置一盏路灯，在没有光照的情况下，车子还在加速。

那司机是靠什么掌握方向的？

吴二杰听到了自己心脏直扑通的声音，顺手抓住司机的肩膀，用力推了几下，开出的嗓音也异常颤抖：“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司机突然调转方向盘，吴二杰没来得及反应，身子随车子的漂移而朝右翻去，双手本能地拽住司机的头套。

这一拽，把司机的头套摘了下来，露出整个脑袋。

吴二杰暼了一眼，瞳孔骤缩，登时尖叫：“鬼啊——”

这一举动瞬间惊醒车里所有人。

“吵死了！”

“谁在鬼喊鬼叫？”

吴二杰奋不顾身爬向车门，双手疯狂地抓住车把手，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拉拽，却发现始终打不开。

“救命啊……”

他哭着不停地敲窗，眼前闪现一道白光，似乎是闪电，与此同时，整辆车轮胎开始打滑，正在马路上急速旋转。

司机终于打开前照灯，然而下一秒，他的双手竟离开了方向盘，高高举过头顶，脑袋朝座位后方扭转：“都去死吧！”

车子在漆黑的马路上失控，猛地打了个回旋，山崖边的铁栏在车灯下一闪而逝，车子径直朝山崖撞去。

坐副驾驶的女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夺过操控杆，让车子减速，接着晃动方向盘，试图改变车子的行驶方向。

“嘭——”

一声巨响，面包车在剧烈的颠簸中与山墙相碰，车子瞬间被挤压变形。

所有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身体前倾，纷纷撞在前座上。

吴二杰头磕在车门上，一阵眩晕，还没缓过神，简单地抬了个眼。

车辆内部的照明灯闪烁异常，时而明亮，时而昏暗。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只有下半边的脑袋。

那里头裹了一道沉淀难闻的黑色气体，黑气弥漫在空气中，隐约间好像能看到一张空洞的笑脸。

昏暗的光线落在司机的脸部，那双深陷的眼窝直盯得吴二杰毛骨悚然。

“嘿嘿嘿……到了。”

耳边嗡鸣声不断，司机的嘴角裂向耳旁，露出一排不像是常人的尖牙。它不急不躁地解开车门锁，指着窗外：“快逃啊，逃到唯一的房屋里去，这样你们才能活哈哈哈……”

吴二杰终于反应过来，先一步拉开车门，几乎是连滚带爬跳下车，朝着回程的路狂奔而去。

才走不过十步，他忽然停下步伐，失神了片刻。

原本应该处于山崖地方的公路，现在却变成望不到尽头的迷雾森林。

周围灌木丛生，树枝萧条，树上的虫洞形态诡异，远远看过去，简直就像无数张立体的名画《呐喊》。

一栋外观古色豪华的别墅正屹立在前方几百米处，而在一分钟前，那个地方明明还只是个百丈深的悬崖。

吴二杰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就见原本变形的面包车毫发无损，山石什么的全部凭空消失。

车上其他人已尽数下车，都慌慌张张朝他奔来。

“快跑，那些东西要追上来了！”

大家身后，成千上万的红瞳在森林中蛰伏，此起彼伏的雀鸣在黑暗中无处遁形。

吴二杰头皮一阵发麻，顾不得那么多，向着司机所说的唯一安全的别墅跑去，却没想到，那儿才是更令人恐惧的地方。

后来，吴二杰才知道，他们被卷入了世界之外，外面和屋里那些怪异之物，包括司机，叫做“灵”。

那是一种存在于灵域世界，无影无踪的幽灵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