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居堂 第11章 争执

与食魇吸收罪恶之气的吞噬不同，灵主吞噬人。

食魇欢快地摇着尾巴，那个被吞噬的家伙早已化为云烟，只留下大量的罪恶之气。它张嘴吸收黑涡外的气息，吃不下的被储存进腹中，肚子隆得又圆又高。

它不禁打了一个饱嗝，双手拍拍肚皮：“真没想到这一顿够我十天的饭量！”

一回头，却发现纪辛瘫坐在地上，跟刚才强势的样子完全叛若两人。

纪辛掌心贴在右边眼睛上，揪着一缕刘海，一丝淡淡的红气从手指缝中流出，握在手里的箭不见了踪影。

这是灵力枯竭的征兆之一。

原来纪辛对白曼陀罗引灵物的掌握不是很熟练，一直在操控宋渺的引灵物。而重生后，这具身体目前只能承接他前世三成的灵力，多一点则容易震碎五脏六腑。

长时间维持不属于自己的化形灵式，身体已经达到了所能承受的最大临界点，眼角渗血，便是身体对他的警告。

纪辛之所以放走那帮人，就是担心如果继续斗下去，那两个渡灵师必然会察觉出异常，与他耗到最后。

纪辛动了动手指，活动了这么长时间，关节还没彻底摆脱僵硬的状态。

食魇嗅了嗅空气，拦在纪辛面前：“大人，不对劲，这屋里还有人！”

还有人？

纪辛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如今出口已被完全封堵，这附近也不见其他人的踪影，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停留？

可食魇对气息敏感度极高，只要它说还有人，那么这里就一定有第三者存在。

难道是那两个渡灵师并没有离开？

不对，他亲自送走的人，难道还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回来不成？

纪辛不敢赌所有人真的离开，派食魇先行上楼顶探风，自己则忍着反噬带来的眼痛，绕着后院检查一圈后，来到了别墅正门。

灵域世界全凭灵主意识，这种幻想可能是执念，也可能是去世前所徘徊过的地方。

眼前这栋别墅是一位故人所留，前世纪辛一直生活在此，这处居所也算是一种精神寄托。

先前屋子里的光景由食魇七魄散发出的光化成，如今食魇魂魄归一，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纪辛一只手推开大门，扬起的风拂过每盏灯火，刹那间点亮墙上所有的灯。

屋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原本被铜灯砸烂的墙壁和窗户正在进行自我复原，掉落的吊灯挂回到天花板上，破损的家具全部都恢复成最初的完好状态，就好像这些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纪辛恍神片刻，觉得自己不曾离开过。

“哐当——”屋里传来一道突兀刺耳的声音，好像是厨房那边的瓷器被磕碎了。

纪辛心脏狠狠颤了一下，冲到厨房，就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光明正大地站在厨房门口。她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水，手里却捧着一只干净的青花瓷茶杯，而杯盖则碎裂在她脚下。

如果纪辛没记错，当时宋渺和陆尧双双被制服时，有三个人从他们背后抽身逃走，那一行人里，有这个女人的身影。

“啊噢，抱歉哈。”女人的眼睛弯起来似一对月牙，明明做错了事情，可她却浑然不怕纪辛，无视了他那双恨不得刀了她的眼神，将手里完整的茶杯递到他面前，极不要脸地说，“相信我，它马上就能恢复原样。”

话音刚落，碎裂的杯盖果然恢复成原状。

“我就说嘛……”

女人弯腰拾起崭新的杯盖，直起身的那一刻，一阵凛冽的风忽地从脸庞拂过，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迟顿地眨了眨眼睛，一只拳头离眼下仅一寸距离。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笑着用杯盖轻轻碰了碰那只拳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纪辛的手被另一只手从侧方拦住，被迫定在空中。他扭了扭手臂，奈何桎梏他的人掌劲太大，手腕被硬生生磨出红色印迹。

他皱眉看向身旁突如其来的男子，男人体型十分魁梧，黑色西服领口处扎了一块拇指长短的黑金属制胸牌。

男人眸底闪烁出冰冷的光芒，抬起另一只手，一掌击中纪辛的腹部，将他推出三米远：“灵主，你还剩多少力量来与我们抗衡？”

纪辛吃痛，半跪在地上，挽着捏红的手腕，竟有些疑惑：“你也是渡灵师？”

不对，这人体内没有灵力流动。

男人展开双拳放在身侧，膝盖微微弯曲，呈防御姿态护在女人身前，声音粗犷，极具威慑感：“‘特殊者’，乐朝。”

特殊者，渡灵师中异类般的存在，能无视一切灵式伤害，但其根本毫无引灵脉，也无法施展灵式。

糟糕，中计了，原来他们一直处在暗中试探他！

纪辛用手撑着膝盖想起身，双腿却僵住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就……

“小朝，押住他。”方悦语气不轻不重，双手合上青花茶杯，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突兀。

乐朝抱拳扣住纪辛的肩膀，将他押到方悦面前。

“刚才欺负那两个孩子的时候，不是挺帅的吗？”方悦嘴里一边说着可惜，脸上一边露出一副“你也不过如此”的表情。

她掐起纪辛的脸，逼迫纪辛抬头与她对视。

“我说过，弄脏了衣服，要、赔、钱！”方悦皮笑肉不笑，手上的力度加重。

纪辛闷哼一声，深色的眸子掠过一抹弧光，紧接着二楼发出巨大动静，一只灰色的团子从三人的头顶上“咻”地窜下来。

“大大大、大人，食魇来迟一步。”食魇一时没控制好速度，脸先着地，向前摩擦了一段距离，正好停在方悦脚下。

纪辛：“……”

食魇的修为被纪辛打散过，加之前不久体内的罪恶之气还没有完全消化，一整个处于吃饱了撑着了的状态，灵力稳定性不行。

方悦被它滑稽的出场方式逗得止不住发笑，一个灵主，身边的跟班竟然是这么一个……蠢货。

方悦拎着食魇的尾巴，将它从地上拔起来，举到面前，另一只手抬起狠狠敲打它的脑门：“忘了还有你这个小家伙，不如旧账新账一起算？”

“大人救我！”食魇反被控制，四肢胡乱地扑腾。

然而纪辛都已经自顾不暇了，哪里还能抽身救它？

灵主对上特殊者，除非依靠非常手段，或是对搏，否则灵主绝无法挣脱特殊者的控制。

“小朝可是自由搏击夺过冠的，以你这种瘦弱的体格，还妄想打赢他？”方悦像是能读懂人心似的，一句话直戳人心骨。

纪辛的脸颊边还留有两道淡淡的指甲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细：“你们也是宋家的人？”

之前宋渺和陆尧两个人自称来自渡灵师宋家，那与他们一同而来的方悦和乐朝岂不是也……

“我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能和宋家相提并论？”方悦一句自嘲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她盘起食魇的尾巴，在它的四肢中间绑成一个结，然后整个丢进桌子底下。

纪辛心里感觉不大妙，如果他们与宋家毫无关系，那他们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

方悦悠哉悠哉地将附近逛了一圈，路过大厅，一道钟声呜呜响起。她打开摆放了钟摆的储柜，里面的物件已有好些年头，搬去淘市上卖也能赚个几十万。

她单手支着下巴，痴迷地盯着钟摆上的指针滴答滴答转动：“不如咱们来一场交易，你把这房子留给我们，我们给你留个全尸，怎样？”

“……你！”

原来，他们的目标居然是别墅？！

纪辛拼命反抗，但越是挣扎，身体越是僵硬到压得抬不起头。

他咬牙切齿道：“想要不成就抢是吧？也对，你们渡灵师向来如此，自私、自利，无耻至极！”

趁人之危，强占私物，这些人完全忘了渡灵师渡灵轮回的职责。

“老实点。”乐朝抬手给了纪辛一记榔头。

方悦走近客厅，双手又抚摸上一条价值不菲的红木雕花椅。那椅子她相中了好久，无论是雕工还是外形轮廓，都算得上是一件上乘的物件。

反正灵主也只是个没了躯壳的灵物，留着这些东西也没有多大的用途，倒不如全部留给她，还能散发点余热。

她对这栋别墅的兴致越来越浓厚，根本就不在乎纪辛的想法，反而轻飘飘说出一句：“渡化。”

霎时，纪辛身下浮现出一道结印，红色的光自结印中心放射开来，完全覆盖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所有怨气无处遁形，纷纷被净化。

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纪辛冷汗直冒，一股热意在体内流窜，不断侵蚀骨血。

原来被迫渡化的感觉是如此痛苦！

后背的束缚力似乎松懈不少，纪辛低着头，余光瞥见乐朝正用臂弯遮住眉目，看样子是被结印光芒中伤了双眼。

纪辛趁机抬腿蹬向乐朝。

乐朝不愧是练家子，反应速度也比正常人快，在纪辛攻向他的前一刻，抡起双拳迅速反击。

不料那一拳反而将人打出了结印范围之外。

纪辛身上的痛感瞬间消散，他双手死死抓地，稳停在方悦身旁，抬起头对上乐朝的目光，低喘了几声，惨白的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多谢。”

结印失去目标，光芒瞬间偃息。

“上当了。”乐朝一时意气用事，纪辛居然借力打力挣脱了他的束缚。

他正欲上前，却被方悦一个眼神示退。

纪辛抬起手，一把锋利的短匕正泛着血气，出现在掌心之中。

纪辛反手挥向方悦，刃气在空中划作一道血色弧月，方悦却在刀锋离有一段距离时，转身避开了锋芒。

方悦盯着施术的手掌，结印效果已然失效，她震惊地说：“你不是怨灵？”

强行渡灵，法术结印成形时会出现灵线，将怨灵强行拖进阴界。而方才纪辛站在结印阵中，只是被结印中伤，身上并无灵线。

也就是说，纪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可能，你不是被怨灵附身了吗？你没有死？”这简直是出乎方悦所有意料，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感到意外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

“让你失望了。”纪辛咳嗽了几声，身体仍然很虚弱，不过多亏了那道渡灵结印，身体僵硬的状态正在慢慢退去，手指已经能够灵活弯曲。

“那那那咱换笔交易，我们租下你的房子，又或者咱们几个一块住，你留三个卧室就行？”方悦连连摆手，伸出三个手指头，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纪辛一听，气笑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家伙，脱口就是一个“滚”字。

他反手握住匕柄，继续朝方悦的方向挥斩，直逼得方悦往墙后方躲去。

渡灵师与特殊者之间，渡灵师才是对纪辛最大的威胁。

眼前的女人身份是个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状况频发，时间拖延得越久，她对他的威胁只会是有增无减。

灵域结界通常存在记忆消除术，如有外人误闯进来，被灵主驱赶后将会忘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

只要能逼这两个人离开这里，让他们忘记所发生的一切，那么这里才算安全。

纪辛挥匕的速度加快。

方悦见最后实在躲不过，双手交叠护胸，缴械投降：“大哥我错了！”

闻言，纪辛手势一偏，匕首狠狠扎进方悦身旁的墙面上，扬起的风将两人的头发吹得微微凌乱。

匕首由引灵物幽冥花“彼岸化形”幻化而成，匕首散发出来的血气融进墙壁内，墙面出现一道竖直的裂缝。

裂缝正向左右扩散，中间竟是虚无的结界。

而结界之外，正是现实。

纪辛将所有灵力聚于掌心，并算准距离要将方悦推出结界之外。

方悦仍然是那副被惊住的模样，呆呆杵在原处不动，迎面而来的只是一记简单的击退招式，她却目瞪口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一掌将会造成多么强悍的攻击。

纪辛从未想过伤人，见她这个样子，于心不忍，又暗自将灵力收了几成。

不想半途中，方悦竟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纪辛一惊，原本汇聚在掌心的一点灵力全部溃散。

“抓住你了。”方悦眉头一挑，单眼俏皮地对纪辛一眨，刚才的柔弱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她单手扣住纪辛的肩，模仿起他借力的招式，以双腿为支撑，拽着他绕自己半圈，又借助旋转的惯性将他甩进结界之中。

扔出的那一刻，方悦不忘招手调侃：“拜拜了您嘞。”

“你……”

要清楚，渡灵灵式一样会伤到渡灵师，若是纪辛没提前收手，方悦徒手接招，那一只手不残也得废。

她难道不怕他动真格么？

纪辛来不及多想，身体早已完全失去了平衡，方悦像是担心甩出去的力度不够，又在他身后添上轻轻一掌，直到看到他彻底穿过结界，离开灵域世界。

纪辛悬飞在半空，身下是广阔的沥青路面，附近毫无车辆来往，刺眼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

闭眼的那一刻，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全是方悦那个贱兮兮的笑容，他忍无可忍，凝聚了全部精神力，往空中挥写出一个字：“驱！”

方悦扫了扫掌心接触过的汗，低头便发现脚底多出一道十字瞄准符印。一根青红色的叶茎从符印中生起，缠绕住她的腰身。

“什么玩意儿？”正好奇着，方悦的手刚搭在那根叶茎上，腹部一阵强烈的挤压感。

“好家伙，原来你也是渡灵师！”话音一落，长茎发力，方悦根本来不及作出反抗，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眨眼飞出了虚口之外。

乐朝见势不妙，大步冲上去牵住她的手，奈何还是慢一步，侧方突袭两条叶茎，顺势将他的手脚分别捆绑起来，一百六十多斤的人就这样跟着也飞了出去。

三个人整整齐齐在公路上摔成一排，蜷缩着身子来回打滚。

纪辛膝盖被磨出一道口子，正渗着血，他双手撑住地面，勉强要起身，然而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最后一计化形灵式更是耗神巨大，才刚撑起上半身子，却因双手无力而重新栽了回去。

纪辛身心俱疲，无奈躺在地上，听着耳边不断的聒噪声。

方悦摔得不算严重，只是衣服禁不住磨损，破了许多洞，一抬起袖子，还能看见线头吊在那儿。

她迟钝地扯着线头，两眼挤在中间直瞪前方，仿佛头顶遭雷劈过般，仰天嚎叫起来：“我的衣服啊！”

乐朝受过摔跤训练，这种程度的摔倒于他而言无关痛痒，落地后便很快爬起，调整自己的状态，脱下身上的外套盖在方悦的肩膀上：“方小姐，你没事吧？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乐朝茫然地环顾四周，对附近的一切感到十分陌生，他感觉忘记了什么事情，但潜意识又觉得那件事情并不重要。

记忆消除术开始生效，两人都只记得原本打算乘车前往南郊，而现在却意外出现在了公路之中。

方悦在灵域组织摸爬滚打十几年，经历过不少这种类似的场面，自然清楚原因所在。她几乎是立刻锁定目标，揉着膝盖趔趄到纪辛身边蹲下。

她推了推纪辛的肩膀，纪辛始终紧闭双眼，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