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萧安然正在办公室。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城郊主干道发生连环车祸,涉及二十余辆车,伤者分送多家医院。他划掉了推送,没有点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电话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之后那边说自己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问他认识沈珩吗,伤者通讯录里最近联系人是你。萧安然说认识。对方说沈珩在事故中受伤,正在抢救。他挂了电话,在桌前站了两秒。林昭抬起头看到他脸色不对:“怎么了?”萧安然说:“沈珩出事了,我去趟医院。”他弯腰去拿外套。林昭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两个人刚到电梯口,林昭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了一下,看了萧安然一眼。萧安然说:“项目的事?”林昭点了点头。萧安然说:“你先去搞定,我到了给你消息。”林昭没有多说什么:“有事随时打给我。”萧安然说:“知道。”电梯门开了,他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们三个从大学就认识了。大四那年开了现在这家公司,林昭知道他和沈珩的关系。有一次吃饭,林昭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们俩是一对吧。”语气不是问句。萧安然和沈珩同时抬了头,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否认。林昭又夹了一筷子菜:“我就说嘛,行,知道了。”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很多人。护士领着他穿过人群,在抢救室外面让他坐下。有人递了杯水给他,他握在手里,没有喝。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走廊的灯一直亮着。后来护士出来说伤者脱离危险了,可以进去看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僵,扶着墙走进去。
床上的人闭着眼,头上缠着纱布,头发被剃光了。萧安然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了那只手。手是凉的,他把那只手合在掌心里,没有松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一直在被人领着走。缴费、买毛巾、领药。走廊很长,楼梯很窄,他来回走着,像一个被抽去了思考能力的人,只能执行指令。有护士从后面追上来叫住他,问他有没有在听,他张了张嘴,嗓子是干的,没有发出声音。他点了点头,继续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签了多少张单子,那些字挤在一起,他看不清,只是把名字写在指定的位置,然后继续走。直到护士递过来一张“家属签字”的单子。他低头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的瞬间顿了一下。他想起沈珩跟他说过家里的事——母亲带着弟弟在海外,父亲不在身边,两边联系不多,平时不太提。他从来没有问过。现在他握着那支笔,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联系谁,也不知道打通了电话该说什么。他把单子递回去,继续走。
中途又有一张单子递过来,上面列了一排名字,护士问他有没有认识的人。他低头扫了一眼,有一个名字跳出来——只是扫过去的一瞬,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紧了一下,短到他来不及辨认。那个名字他没有记住。他把单子递回去:“没有。”护士接过去,走了。
半夜的时候林昭到了。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一起把剩下的手续办完,药领完,东西归置好。林昭把最后一袋东西放进病房角落里,站直了,看了萧安然一眼:“你先回去睡一下,这里有我就行。”萧安然说:“我守着他。公司你多费心。”林昭没有多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那道光从窗台移到墙面,又滑落下去,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指节上。萧安然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的头发剃光了,脸上有伤,闭着眼,和他认识的那个人在轮廓上几乎没有差别。在那道光里,他终于确认——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