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压眼 第7章 雨没有停

萧安然在校外便利店做晚班兼职已经两个月了。周五晚上十点半他交班出来，解开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推开店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刚好落下来。

他在店门口的雨棚底下站了一会儿，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对面街角有一盏路灯坏了，忽明忽灭地闪，映着路面上的积水。

身后有人推门出来。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客人，晚上来买过两次烟，每次都站在柜台前面多问两句"这么晚还上班啊"、"大学生吧"、"哪个学校的"。萧安然每次都笑着挡回去，语气客气到无可挑剔——你挑不出他的毛病，但你也不会让他靠近。

那人站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没带伞？我车在那边，送你一段。"

萧安然说不用麻烦，雨快停了。那人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伸手落在他肩膀上，手指按了一下他的肩胛骨，像在确认他不会走："别客气，顺路的事。"

萧安然没有动。他被按着的那边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但他面上没变，"真不用，谢谢。而且我室友待会儿过来接我。"他把室友两个字说得清楚、平、不带任何破绽，然后把肩膀上的那只手从自己肩头拿了下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然后有人走到萧安然面前。不重，但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把那只搭在萧安然肩上的手拿开了。沈珩说："我来了。"

沈珩撑着一把黑伞，伞面朝萧安然那边偏过去。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个人，眉压眼的面孔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那人看了一眼沈珩，又看了一眼萧安然，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萧安然站在伞底下，看着沈珩。沈珩没有看他，他看着那个人走远的方向。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握伞的手上指节泛白。过了大概五秒，他才转过来看萧安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没放出来："他碰你哪了？"

萧安然说："肩膀。"

沈珩低头看着他的肩膀方向。他没有伸手去碰，但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像在用目光把刚才那只手留下的痕迹抹掉。"……你刚才说室友会来接你。"

萧安然安静了一下："你听到了。"

"我在对面站了五分钟。"沈珩说，"他看到你出来的时候就过来了。"他的声音很平，但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保持冷静。

萧安然站在伞底下，想说什么，但沈珩往前走了一步。他整个人走进伞的另一边，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萧安然的后脑勺上。手掌贴着他的后颈，微微用力把他带向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伞面倾斜了一下，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两个人脚边的地面上。那个吻很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度——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还在、没有被什么东西带走、没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被碰过。沈珩退开的时候额头抵着萧安然的额头，呼吸有一点乱："我说我要来接你。"

萧安然站在原地，后颈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

沈珩说："现在说的。"

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那把黑伞底下，伞面偏在萧安然那边，沈珩的右肩湿透了。萧安然伸手，把他湿透的肩头那一片布料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说："你跟我回去擦一下。"

沈珩没有说好。但他跟上了萧安然走在前面的步子。两排脚印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间距很近。走到学勤楼楼下的时候萧安然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珩收伞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个瞬间里退出来。

"进来。"

宿舍门关上之后萧安然从柜子里抽了一条干毛巾，扔到沈珩头上。毛巾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沈珩没有立刻拿下来，他站在原处，被毛巾蒙着，像在隔着一层布料平复呼吸。萧安然靠在桌沿看着那条毛巾下面露出来的下巴和下颌线："你刚才在外面做的事……你想好了吗。"

沈珩把毛巾拿下来，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几缕贴在额头上，目光直直地看向萧安然："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做。"

沈珩沉默了两秒："我看到他碰你的时候，我没办法走开。"他顿了一下，"……我根本就没想过要走开。"

萧安然安静地看着他。沈珩站在宿舍的灯光下，头发还湿着，眉压眼的面孔被毛巾揉过之后有一种狼狈的认真。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开学典礼上念稿子的人了，他看起来像一个在雨里走了一路，终于走到门口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推开门之后该说什么，但他已经推开了。

萧安然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块毛巾抽出来，叠好放在桌角。然后他站在沈珩面前，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到旁边。动作很轻，像在翻书页。他说："那你以后想走开的时候——也别走。"

沈珩站在那里，低下头。隔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就不走了。"

萧安然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桌沿上，看着沈珩的眼睛："你今晚回去再想一遍。明天下午你来讨论室，坐到我面前，再跟我说一次。"他说完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如果明天你还想说的话，我会听。"

沈珩在门口停了一下："我明天会来。"

门关上了。萧安然站在宿舍里，手握着那个空杯子。他知道沈珩回去之后今晚不会睡觉了。但他也知道，明天下午沈珩推开讨论室的门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