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压眼 第5章 周三晚上

周三晚上的训练改到了萧安然宿舍。

讨论室被占用了。林昭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有补考，沈珩说换个地方就行，萧安然只回了一个字：来。

沈珩站在学勤楼楼下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是自己两个月前送萧安然回来的地方。他从雨里走回到这里，左肩湿透，说了一句顺路。那天他没有上楼。

今天他上楼了。

萧安然宿舍的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推导，笔帽咬在嘴里，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坐。"

沈珩坐下来。宿舍比讨论室小得多，没有专门的书桌布局。萧安然把笔记本往左边挪了挪腾出半边桌面，沈珩就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那半边桌面上。两个人的手肘之间的距离大概十几公分。沈珩能闻到萧安然宿舍里的味道：洗衣液、旧书、以及一点很淡的甜味——桌角放着一小碟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剥开过几颗。

没有额外的话。两个人各自低头写自己的，中间偶尔交一页纸、递一支笔，谁都没有提停电那晚的事。

萧安然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手里的笔没水了。他甩了甩，又写了一个字，笔迹变淡了，又甩了一下，还是没用。他把笔帽盖上，弯腰去翻抽屉找笔。沈珩没有抬头，伸手把自己手边那支笔推过去。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萧安然弯腰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支推过来的笔，又看了一眼沈珩的手——沈珩的手指按在笔杆上，没有立刻松开。

萧安然又等了半秒。沈珩的手指松开了。

萧安然拿起那支笔，低头写了两行，字迹顺滑。这支笔比他自己那支稍重一点，笔握的位置微微发热，是沈珩握过的温度。他写了两行忽然把笔搁下来："这支笔是不是限量款的？"

沈珩抬头看了他一眼："……嗯。去年买的。"

"借我写几天？"

沈珩低头继续写他的，"不用还。"

萧安然没有说谢谢。他把那支笔的笔帽扣好放进自己的笔袋里，然后拿出另一支笔继续写。沈珩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没有让萧安然看见。

十点半的时候萧安然靠到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珩——沈珩还在写，低着头，台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眉骨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眉间那个习惯性的聚拢又出来了，这次比平时更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萧安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吃晚饭了吗？"

沈珩的笔停了一下："……吃了。"

萧安然笑了一声："你那个语气，两个字里有两个字在撒谎。"

沈珩没有接话。萧安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泡面，撕开盖子加了热水，用一本书压住碗口。三分钟之后他把泡面端到沈珩桌上，放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在碗沿上："吃。"

沈珩低头看着那碗泡面。热气升上来，在他下巴前方氤氲成一小片白雾。

"……你宿舍里为什么会有泡面？"沈珩的语气藏着疑惑。

萧安然轻笑一下：“住校备泡面，不是很正常？”沈珩没应声，他想萧安然怎么看都不像会和速食产品联系在一起的人。

"我熬夜的时候吃。"萧安然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继续写，"你也熬夜。"

沈珩没有再推辞。他拆开筷子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咀嚼声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萧安然写着写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沈珩低着头吃面的样子，侧脸的线条在台灯下收得很利落，睫毛垂着，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他收回视线继续写。

两个人继续写到十一点半，林昭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补考过了——明天数据跑完。"萧安然回了一句"恭喜"，把手机翻过去。

沈珩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笔记合上，笔收进笔袋，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萧安然一眼。萧安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桃花眼半阖着，像有点困了。"……你带伞了吗？"

沈珩愣了一下："什么？"

"外面下雨了。"萧安然指了指窗户，"你刚才吃面的时候开始下的。"

沈珩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玻璃上有细密的雨痕，路灯的光被水雾晕成一片模糊的橙色。他没有带伞。萧安然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了一把伞递给他："上次那把还在我这，你先拿回去。明天还我就行。"

沈珩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黑色的长柄伞，他认出来了。两个月前他撑着这把伞把萧安然送回学勤楼，左肩全湿了，他说顺路。这把伞后来一直没有回到他手上。他没有问过，萧安然也没有还过。他一直以为萧安然弄丢了或者忘了，原来他就挂在这里，从那天起一直挂在门口。

沈珩伸手接过了那把伞。他握住伞柄的时候指腹擦过萧安然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缩手，那一下碰触持续了一秒，然后分开。他说："……你没扔。"

萧安然说："为什么要扔。"

沈珩没有回答。他把伞拿好，走出门，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萧安然还站在门口，桃花眼在走廊的灯下亮晶晶的。他说："明天讨论室见。"

沈珩说好。然后他走了。他打着那把伞走回敏行楼，一路上雨不大，但他一直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得很慢，伞柄握在手心里，是温的。那把伞在萧安然门后挂了两个月。他走回宿舍之后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擦过萧安然指尖的那根手指。他想：我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那天晚上萧安然洗完澡躺下来，放下手机翻了个身。他想：那把伞在他门口挂了两个月。他每天晚上推门出去的时候都能看到，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还。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还了，就没有理由再留它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想让沈珩有一天自己来拿。

今天沈珩拿走了，可早晚还有雨天，伞与人总还要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