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讨论室电路检修,整栋图书馆四楼以上的灯全灭了。通知说晚上七点恢复,但六点半的时候萧安然和沈珩还坐在里面——两个人凑在一盏充电台灯底下,亮度只够照亮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
林昭今天没来。整个四楼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快没电的灯。
萧安然在写最后一行推导,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讨论室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线,只够照到地面上的一道缝。萧安然放下笔,"……灯没电了。"
沈珩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对面椅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手——准确地碰到了他的手腕。萧安然没有动。那只手搭在他腕骨上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里是他的手腕还是桌沿。然后那只手往下滑了一寸,碰到了他的手指。
萧安然没有抽回去。他感觉到了黑暗里沈珩的呼吸声,比平时短促一点点。那只手碰到了他的小指外侧,没有握,就是触碰。像一个人走到一堵墙前面先伸手摸一下确认墙还在。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萧安然说:"你摸到了?"
沈珩说:"……你的笔。"他停了一下,声音在黑暗里有点闷,"你笔掉了。"
萧安然不知道沈珩是在黑暗里弯腰去捡他的笔时先碰到了他的手腕,还是伸手的时候本来就是要碰他的手腕然后临时改成了捡笔。他没有问。他说:"笔在桌上没事,明天再写。走吧。"
他站起来,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书包。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很暗,但他看到沈珩也站起来了。两个人摸黑走向门口,萧安然推开门,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
萧安然回头看了一眼沈珩。沈珩站在他身后半步,眉间那个习惯性的聚拢在绿光底下显得很深,像在黑暗中继续用力。他低垂着眼,像在想什么。萧安然转回去,"走了。"他走在前面,沈珩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黑暗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珩忽然开口:"你刚才没有躲。"
萧安然停下来。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着沈珩,"……什么?"
沈珩站在两节楼梯下面,仰着头看他,应急灯的光把他的脸照成半明半暗。他说:"我碰到你的时候,你没有躲。"
萧安然低头看了他两秒,"为什么我要躲。"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屋顶某处的水管偶尔发出一声闷响。沈珩站在那两节楼梯下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
两个人继续下楼。萧安然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但他知道沈珩还在看他。他在想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躲。他也知道沈珩在想同一件事。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萧安然把书包甩到肩上,回头看了一眼沈珩。沈珩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步速和表情,脸上的神色也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但萧安然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在从口袋里伸出来之后又缩了回去——像在犹豫是否要碰什么。
那天晚上沈珩没有发草稿纸照片过来。萧安然睡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停在下午那条"四楼停电,我回宿舍了",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掉灯,黑暗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沈珩碰到过的那一圈皮肤。他在心里重复了沈珩那句话:"你刚才没有躲。"
后来他在笔记本第五页写了一行字:"停电的时候他摸了一下我的手。他没有说是故意的。我也没问。但我知道我们两个人都知道。"然后他合上了本子。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沈珩回到宿舍之后,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二十分钟。他在回想黑暗中碰到萧安然手腕的那一刻——他本来就只是想去捡笔,可是他的手指碰到萧安然的腕骨时他忽然忘记了捡笔这件事,他只记住了那个温度。他后来没有发草稿纸,因为他写不下去。他的笔一直停在第一行,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黑暗里萧安然没有抽回手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