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压眼 第3章 LU分解

萧安然和沈珩第一次正式训练是在图书馆三楼的讨论室。

讨论室比开放式自习区小很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门一关外面的翻书声就全没了。萧安然占了靠窗的那一侧，沈珩坐在他对面，把笔记本摊开，笔帽拔下来咬在嘴里，又拿下来。

萧安然看了一眼那个被咬过的笔帽，没有说什么。他自己也咬笔帽，没有资格说别人。

"你昨天说的优化类，"沈珩翻开笔记，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历年赛题，"我找了一下，有几种，你先看看哪类你觉得可以上手。"

萧安然接过来翻了一眼。沈珩在题目旁边做了标记，字迹方正，每一步的备注都标了页码，甚至在某一段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是他自己没看懂的地方。萧安然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了沈珩一眼。

你昨天晚上做了多久？

他没有问出来。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人不仅读了题，还试着推了。推不动的地方画了问号，等他来填。

"这个，"萧安然在第三张纸上点了点，"工厂排产类的。目标清晰，约束也不算复杂，第一步先把变量列出来，我们走一遍。"他拿起自己的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公式的起始行，然后往沈珩那边推了半张桌子的距离，"你试试往下写一步。"

沈珩接过去，低头看了那行公式。停了大概十秒，笔尖落下去，写了两行，顿住。又写了两行，划掉。重新写。笔尖在纸面上磨蹭了一下，最终落在了一个地方。

萧安然凑过去看了一眼。方向对了，中间跳了一步，结论落得有点快。他伸手点了点那一步："这里，中间还有一个约束条件你没放进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从桌面上伸过去，食指在沈珩的草稿纸上划过，指尖距离沈珩握着笔的手大概只有一指宽。沈珩的手指没有动。萧安然感觉到了，也没有收手。他维持那个姿势等了两秒——等他自己判断要不要避。沈珩没有避。

萧安然收回手，坐直了。"你再加一个约束条件试试，写完我帮你对。"

沈珩低头继续写。萧安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不快，但每走一步都稳。他注意到沈珩写的时候会轻轻抿一下嘴，眉间那道习惯性的聚拢又开始浮现了，浅浅的一层，像在脑子里用力。他又在皱眉了，他自己不知道。

萧安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他剥开糖纸的时候沈珩没有抬头，仍在低头写。萧安然把那层白色的糯米纸从糖面上揭下来，卷了一下，放进自己嘴里。入口化掉了，什么味道都没有，然后他把糖扔进嘴里嚼。

沈珩写完了那一步，抬起头来，刚好看到萧安然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的样子。他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把草稿纸推过来："写完了。"

萧安然咽了糖凑过去看。沈珩把约束条件加进去了，结论重新推了一遍，整行逻辑是通的。他抬头看了沈珩一眼："对了。"

沈珩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盯着自己那行推导看了三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漏东西。然后他"嗯"了一声，把草稿纸收回去，翻到下一页。

萧安然看着他低头翻页的样子，想起那层糯米纸——入口即化，什么都没有，但下面的糖因为它的存在而完整。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天下午他们从三点半待到六点。沈珩写完了两道题的全部推导，划掉了三版草稿。萧安然坐在对面，偶尔凑过去看一眼，偶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几行备注。林昭中间发了一条消息："我今晚通宵打游戏，你们先搞，明天我跑数据。"萧安然回了个"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六点整，沈珩终于把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揉了揉眉心。萧安然注意到他眉间那个习惯性的聚拢在眉心停留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褪回去。

"走吧，吃饭。"萧安然开始收拾东西。

沈珩睁开眼："……几点了？"

"六点十分。"

沈珩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他把笔记本合上，"嗯"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手按了一下桌沿。

萧安然看了他一眼："你饿不饿？"

"还好。"

"那先去吃，回来再对一遍。"

沈珩没有说"好"，但他跟上了萧安然走出讨论室的步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图书馆走廊里，萧安然走在前面，沈珩走在后面，隔了两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萧安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珩还在揉自己的眉心，目光落在地上。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在皱眉。

萧安然没有提醒他。他转回去继续走，然后在下楼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写题的时候可以不用一直皱眉。"

沈珩的步子顿了一步："……什么？"

"你写题的时候，这里，"萧安然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会皱起来。太用力了，写完了也松不开。"

沈珩沉默了几步："……我不知道。"

"嗯。"萧安然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推开了玻璃门。晚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现在知道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萧安然回到宿舍，洗完澡躺下来。手机亮了一下，沈珩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草稿纸，新的一页，把白天那道题又重写了一遍，字迹比下午的那版更干净，约束条件的位置也挪到了更前面。最后附了一行字："今天你说的那步，我改了。你看看对不对。"

萧安然点开大图看了两遍。沈珩把整道题从第一步开始完整重走了一遍，每一步都标了注释。他写"这里用了拉格朗日乘数法"的时候，在"拉格朗日"上面画了一道小小的线，像在用力记住这个单词的写法。

萧安然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他回了一条："对了。睡吧。"对面没有回"好"，但他看到沈珩的微信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灭了，就在他发出消息之后不到十秒。他在等他的回复。萧安然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

第二天萧安然到讨论室的时候，沈珩已经坐在里面了。桌角放了一排大白兔奶糖，五颗，整整齐齐地码在草稿纸旁边。萧安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排糖，又看了一眼沈珩。沈珩低着头翻书，没有抬头，但耳尖有一层很淡的粉色。

萧安然走过去坐下来，从那一排里拿了一颗。他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里。大白兔的糖纸有点软，被沈珩的手指温过了——他大概在等萧安然来之前，握着这排糖坐了很久。萧安然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打开笔记本："今天接着推第二题。"

沈珩终于抬头了，"嗯"了一声，耳尖的粉色还在。

萧安然低头写题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口袋里那颗糖的糖纸还带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