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每天站在楼下那棵树下。萧安然出门的时候经过他,没有看他。顾寻也不叫住他,不靠近,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盏不需要被点亮却依然亮着的灯。
那天傍晚萧安然从写字楼出来,在门口遇到了大学时经管系的同学。两个人并肩走了半条街,在路口的餐厅门口停下来,说了几句近况。“我那时候真的挺喜欢你的。”她说,“后来你告诉我你不喜欢女生,我花了两个月才缓过来。”萧安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已经过去了。她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挺好的,至少你不用躲我,我也不用猜了。”他点了点头。顾寻站在马路对面,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看到她笑了,然后萧安然偏过头看着她。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
那句话说完了,两个人分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萧安然站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便利店方向走。顾寻从马路对面走出来,停在他面前。他的声音不高,哑得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干涸里爬上来:“萧安然,没有你,我真的会疯。”萧安然停下来,看着他。顾寻没有再靠近,他站在那里,像一盏不需要被点亮却已经亮了很久的灯。萧安然没有回答,也没有绕过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路灯投下的阴影。萧安然看了他几秒,然后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顾寻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便利店,看着他推开门走出来,拎着一瓶水,从他面前走过。他没有追上去。
后半夜开始下雨。雨不大,但一直没停。第二天早上萧安然推开门的时候,顾寻蜷在他门外的地板上。外套湿透了,嘴唇发白,呼吸很浅。萧安然蹲下来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他弯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拖进屋,让他靠在沙发上。他去厨房倒了热水,拿了退烧药,在沙发边坐下来。他把药片捏在指尖,另一只手托住顾寻的后颈,把他的头微微抬起来。他把药片送到他唇边,顾寻没有睁眼,含住药片,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水。萧安然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微,指腹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颤抖从他的指间延伸到腕骨,像一段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关闭的连接,正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重新接通。
他坐在那里,没有开灯。顾寻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毯子盖到下巴,眉间是松的。他想起很多事——顾寻打蛋的时候把蛋壳掉进碗里,蹲在垃圾桶旁边一粒一粒挑出来;他出门上班的时候顾寻站在门口递过伞,说“今天会下雨”;他加班回来晚了,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顾寻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茶几上放着已经凉了的菜。他想起顾寻叠衣服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把衬衫的领口翻平再对折;想起他给板凳梳毛的时候,梳子沿着背脊的弧度慢慢滑下去;想起他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说“这棵树明年还会开”。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什么时候存进来的,也不知道它们在他决定离开之后,为什么还留在那里。他只知道如果顾寻真的在那场雨里消失了,他真的会受不了。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那些被偷走的三年是对的,是因为那些陪伴是真的,那些爱是真的,那些相处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回卧室。那扇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那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沙发上,落在顾寻垂在毯子外面的手指上。顾寻没有再说话,那道呼吸落在那道光里,慢慢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