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安然蹲在碑前,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碑脚下。花瓣贴着灰色石面,边缘微微卷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花束旁边,糖纸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碑面上那两个字——“顾寻”,伸出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像在确认它的边缘和沈珩无关。
“你走得太早了。”他说,“你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的声音从稳到抖,“你把我留在了那场乱里面,你知道我会生气的,你知道我讨厌被蒙在鼓里。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连该恨谁都不知道。”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碑面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风从墓园尽头穿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蹲了很久,那道肩线从绷紧到松开,像一扇终于不再需要被抵住的门,正在风里自己合拢。他直起身,最后看了碑面一眼,那颗糖还躺在花束旁边,糖纸的红色在灰色石面上格外安静。他没有把它捡起来,转身往墓园出口走。
经过管理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进去填了一张表,说碑文刻错了需要更正。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说流程要走几天。他说好,留了联系方式,推开门走了出来。
墓园门口的路很窄,两侧种着柏树,天已经开始变暗了,路灯还没亮起来。他走出大门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站着一个人——顾寻,深色外套,肩线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萧安然没有停步,没有偏头看他,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没有看到那个人一样。顾寻没有叫他,只是在他走出十几步之后,从路边离开,隔了一段距离,沿着同一条路的方向,慢慢地走在他后面。
萧安然知道他在后面。他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他走自己的路,像那个人不存在一样。他走进那栋楼,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落进槽口,他没有开灯,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没有人站在下面。他收回目光,拉上了窗帘。
他坐在床边,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糖。他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早上出门前随手放的另一颗,糖纸是平的,没有拆过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剥开,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那颗并排放着。两颗大白兔奶糖并排躺着,糖纸在台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两枚还没有被花出去的硬币,安静地等着一个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走向的方向。他看了它们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知道它们不过是两颗他暂时还没有力气丢掉的糖,和原谅无关,和释怀无关,和他还没有准备好关闭的某个角落有关。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细密地落在窗沿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两颗糖,没有动它们,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两颗糖的方向。他知道顾寻还坐在楼下,但那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还没想好要把那些糖放在哪里,他还没想好要把那个名字放回哪个抽屉里,也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在那道门缝里站多久。他只是先不去看它。至于以后——他还没有力气想以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闭上眼,想着明天还要上班。那颗糖还会在床头柜上躺着,他不吃,也不扔,只是让它搁在那里。就像他还留着的那些东西,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它们全部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