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沈珩订的。他没提前说,下午萧安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珩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了:“晚上出去吃。”萧安然换了外套跟他出了门,路上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沈珩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去。”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他说完之后继续往前走,没有解释,没有停顿。萧安然没有追问。
他没有告诉萧安然,这一天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的日子。他出院那天站在路边,看到白墙和深灰色院门,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萧安然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过身,说“进来吧”,他跟着走了进去。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间房子,认不出它。他从那天起记住了它,记住了那天傍晚的光线,记住了萧安然侧过身的动作和那扇门开合的声音,也记住了他站在客厅中央时,脚下那块地板缝隙的走向。他没有告诉萧安然,因为有些日子不需要被确认,只需要被记住。
餐厅在二楼,窗台摆着烛台,火苗被罩在玻璃罩里。沈珩翻了一会儿菜单,递给服务员:“牛排。”萧安然又接过来,翻到前菜那一页,点了一份海鲜拼盘。
海鲜拼盘端上来的时候沈珩没有动。他的筷子一直落在那份牛排上,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中途他夹过一次垫盘的菜叶,嚼了两下又放回碟边。萧安然剥了一只虾,蘸了酱,很自然地递过去:“你尝尝,挺鲜的。”沈珩顿了一下,大约半秒,然后低头,就着萧安然的手把那口虾吃了。嚼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咽下去之后说“还行”,又夹了一块牛排。萧安然收回手,把剩下的虾壳放在碟沿上,继续吃自己的。沈珩没有再碰过那道海鲜拼盘。他的筷子在半空中绕过那道拼盘的边缘,像水绕过石头,自然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过了一会儿沈珩说:“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来往外走,步子没乱,但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正常,坐下继续吃,夹了一根芦笋,又喝了一口水。
走出餐厅的时候风有点凉,沈珩走在左边,拉链拉到最上面。萧安然侧过头的时候看到他后颈和衣领交接的地方有一小片红。路灯下不明显,但他看到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大学的时候,他和沈珩第一次去吃那家小馆子,他点了一份麻辣虾球,沈珩坐在对面,吃了半盘之后开始灌冰水。那时候他坐在塑料凳子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就着冰水一口一口地把剩下半盘虾球吃完了。他记得他吃辣之前会先吸一口气,嚼完之后眉毛拧在一起,然后说一句“真他妈辣”,又伸筷子去夹下一只。那时候他还会主动把辣菜往他碗里推,看着他皱眉又忍不住吃第二口。他眨了一下眼,那些画面就散了。
回到家沈珩把T恤脱了。灯光下,他后背到腰侧一片红肿,边缘微微凸起,皮肤表面不平整。萧安然站在他身后看了两秒,从柜子里翻出一管止痒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上,涂在红肿最外沿。药膏是凉的,沈珩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躲。萧安然沿着红肿的边缘推开药膏,指腹贴着那片肿胀的皮肤,推出一层薄薄的凉意。他收手:“明天再涂一次。”沈珩把T恤放下来,没有说话。
萧安然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柜子里。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关掉水龙头,站在水槽前没有动。他在想,他以前吃虾不会过敏。一个失忆的人会连过敏原都变吗。他没有答案。他擦干手,走进卧室。沈珩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萧安然在他旁边躺下来,合上眼。那道缝隙还在那里,他没有低头去看它,但也没有忘记它就在那里——它既没有变宽,也没有合拢,只是安静地停着,像一扇还没有被推开、却已经微微松动的门,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