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上折月 第7章 月亮-03

“你们两个人就这么一走了之，那娃娃怎么办！”余慧智猛拍桌，她望着面前的一男一女，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我也是没有办法。”女人无奈地说道，“我要订婚了，拖着她我不容易。”女人试图握住余慧智的手，却被老人一把甩开了。

她埋怨的转而望向身边的男人，没有好气地说道：“你呢？说句话啊？”

男人无所触动地点起一支烟，嘶哑着声音开口：“我？我们早离婚了，女儿是判给你的，今天我能坐在你们家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是不是要吵架！”女人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撕裂的巨响。

男人吸一口烟，冷眼瞥一眼身边的女人，没有任何表示。

余慧智眼泪流下来，泪水从她面上的沟壑垂下，最终滴落到桌子上。

她站起来，花白的头发有些乱，她抬起手驱逐两人：“走，都走！别吵着孩子，你们都走，以后，我自己的外孙女我自己来管！”

女人推搡着男人出了门去，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悲鸣终于关上了。

屋子里冷清下来，不过没安静多久，卧室的门打开了，折月走出来，小女孩什么也没说，她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余慧智。

这时才声音低低地开口：“外婆，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老人抱住女孩的手一颤，只能更紧地把她揉进怀里。安慰道：“爸爸妈妈忙，没关系折月，以后跟外婆一起生活，外婆最喜欢我们折月了。”

·

“医生，这个病需要注意什么？”余慧智着急地问。

“降糖药和开的激素要按时吃，平时注意减糖控油，保持精神健康。”

“能痊愈吗医生？”

“终身服药，这是基因问题，病因不清楚，当下还没办法做到对症下药。”

余慧智从问诊医生的房间出来，心情有些沉重地往病房走。

折月安静地缩在病床上，左手输着液，听见外婆进来了她转头望向了门口。

“外婆。”

余慧智走到病床边，坐下来，小心地为折月捻好被角。

“对不起。”折月哽咽道。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生病了就看病，傻娃娃。”余慧智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对不起外婆。”

“小女孩哪个不爱美，外婆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但是乖乖，节食不吃饭，身体会受不了的。”

余慧智牵住了折月未输液的那只手，轻轻讲：“这几天我们都查清楚了，我们折月长胖啊是因为生病了。不要再因为别人去折磨自己了乖乖。在外婆眼里，我们折月一直都漂亮。”

“我还能好起来吗外婆？”

“一定可以。”余慧智抱住了折月。

那一年，折月应是随高三毕业生参加高考的。却因为过度的节食，长久时间的学习病倒进了医院。外婆说让她缓一缓，好好过一个暑假休息休息，她见不得余慧智心疼于是降级申请了转班。

青春期生长出花和稚嫩的果实，但也让恶意变得没有掩饰和遮拦。

因为病变引起的发胖让折月遭受了想不到的冷眼和嘲讽。

同龄的孩子们是非观尚未完全成型，一些不知明的信息通过网络，便成为他们心中的真知灼见。女生们不喜欢她，男生们更是将她作为取笑欺负的对象。

长胖是因为不自律，是因为懒惰。孩子们只看到了这种可能。

折月也一度是这样认为的。

是不是因为自己每天学太晚要吃宵夜？又或者是早上牛奶喝得太多？

她陷入彷徨，陷入自我的怀疑。折月找不到答案，周围的视线和目光盯着她，不怀好意。于是折月下定决心开始减肥。

她是个很坚韧的姑娘，要做什么事就会拼尽全力去达成。

她对自己很狠，每天严格控制饮食，加强锻炼。读书也更加刻苦。

她牺牲日夜，想要去证明，去抓住“我可以”。

这是折月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那个时候的她还是外在赋予的她。直到住进医院，现实被一叠检查报告单打破。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生病了。

能怎么办呢？

外婆刻意避开话题，好像一切又回归到平常。

可是折月不傻，她看过报告单，查了很多资料，她知道这个病很难治好。

肥胖大概是这个病最轻的病症。以后很长的时间里，她都需要与药物相伴。

折月可能是个坚强的人。

可是从镜子里面看到自己的模样时又会下意识慌神。

她会在晚饭后一个人出去散步，耳机连接着mp3一步步走，眼泪便一步步落。

外人的言语将她湮灭。诋毁、玩笑，好像因为外在便都成为代名词成为她的“装饰”。

折月当然也想摆脱，但是不行。为了健康，她不能厌恶自己。

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假期。疾病，短暂的休憩让她明白了很多。

太阳升起的时刻她在晨跑，她去游泳，她和外婆一起做饭，她把更多时间专注到学习和自洽上，她瘦了很多，但还是有些微微的胖。

树从枯枝开始生长，长出新的根，新的枝丫，新的绿叶。

她在生长。

外貌慢慢变成她最不值一提的一部分。外婆的爱让她看到自己，书籍弥补她乱想的间隙，而运动让她接受晨曦和雨露的洗礼。

她在生长，她终于能够透过外在之外去看到自己。

·

折月喜欢深吸一口气，再去做事。

转学那天走入班级是这样，高考后走进A大校园也是这样。甚至在外婆生病时她站在病房门外准备推开门的时候也是如此。

好像深吸一口气，能量就会浸满心里，她便有了底气，能够继续去面对，去前行。

接到老师电话的那天太匆忙，忙着着急收拾行李，忙着去办公室签字，忙着买回家的车票。

返回的绿皮火车上，电话响了又响，短信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蹦出来几条。

折月只在最初看了看，再之后就装作没看见，将手机收进了包的最里侧。

电话和信息都来自一个人——路盈年。

折月看到了。

折月没有回应他。

外婆的事让她几乎没办法再去想其他。

不辞而别，加之毫不犹豫地选择退学，让折月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大概真的是懦夫吧，外婆的病，成为摇摇欲坠屋顶最后断裂的横梁，压垮了她看向未来的目光。

折月辍学以后，她打了四份工来支撑外婆的医药费。她想找到父母的联系方式，两个人却好像真的随记忆退潮一般，消失在城市的海洋中。

劳累不能压垮她，她害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外婆。可是命运还是不垂怜她。

那一年的冬，外婆没能挺过去。

外婆留给她一封信，一张存折。其他的便都在治病中被折月变卖换了钱。

存折里还有五万，是余慧智一分一分钱攒出来的。正如她在信中对折月所讲的一样：

乖乖，当我知道你退学回来照顾我的时候，我很难过。外婆没用，外婆在最后都在拖着你。

我想说你不要考虑我，你要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看你每天跑来跑去我又没办法开口。

我大概还是自私，在最后也不顾你怎么想。我想多看看你，记住你。

乖乖，你不要为我感到难过，人死如灯灭，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一课。往后没有我，你更要走向你的未来。不要去记住过去的苦难，往前走，一直往前。那些钱不多，外婆希望那是你的一张车票，一条很好看的裙子，或者是你很想去看的那场音乐会的门票。

乖乖，人生不能被困住，也不要被困住。你要记住，你才是自己的全部。我的折月乖乖，要像外婆爱你一样爱自己。往后的日子里没人能保护你，你更要自己保护自己。乖乖，外婆好不舍，但是没办法。

我希望我的折月忘记我，继续走好她的路。

·

折月在新年后离开了那个小城。

后来她去A市打工，她做过很多工作，编辑，翻译，幼师，宠物美容师。

终于在三年后攒够了留学的资金。她飞向了外婆希望她去的远方。

再回来时，已经是四年后。她做了A市的图书管理员。整日与书籍相伴，她变得更宁静，更随和了。

折月是在电视上看到路盈年的访谈的。

男人褪去青涩，变得优秀，变得成熟。

折月看着电视会会心一笑。

她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

那个被她记忆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成为飞灰，成为一个点。

她们的人生折月想再也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直到那个晚上突然被喊住。

复杂的情绪一瞬间涌来。时隔七年的折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路盈年。

只好带起笑，带起得体和成年人的尊重转身。

看到他时下意识会感到一些奇怪。

眼睛会发酸，思绪也会变缓。

折月觉得路盈年不会原谅自己。

身为朋友，她显然是不合格的。又或许自己早已在高中和大学的缘分之外，生出来一些不该有的情感。这是不好的。

折月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

“那原因可太多了。”

折月深呼吸一次，她望向路盈年的眼睛：

“我以为我们已经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