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 第4章 俘虏（2）

他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一点一点用眼睛刻画着眼前人的眉眼。

“沈将军！”舒行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等此间事了，我......我想和你谈谈。”

“但是现在，我们知道整个翎州都命悬一线，你先带上人马去救俘虏；我现在去知府那救出剩下的百姓。至于瀛渌现在在翎州各地布置的火药，这种大规模的连环爆炸需要足够的火力支撑，把战船上的炮都毁了。界时大家都在翎州城内，大不了一起死了。”舒行洛不等他回答快速说着，不给自己也不给沈怿言思考的机会。

说罢便转身透过小窗看见外面无人后便悄无声息地翻身出去了。

沈怿言也知道现在不是谈论往事的时候，他现在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如果，余怀当年没有葬身察古呢？如果他在洛桑山埋葬的那副遗骸根本就不是余怀呢？

那他为什么不去洛京找他？是他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对啊，他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跳了祭坛。后来连他自己都离开洛京了，那余怀还能去哪里找他呢？可是如果他没死，他们昨天就见面了，为什么他不说？

因为他没有认出来自己？过了四五年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日子，相貌发生变化一时间认不出也是正常的。那他的心里有没有疑惑，那为什么不说呢？还是他在生气后来没有找到我？他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因为失望、因为再也不想要见到我、因为觉得我欺骗了他，所以他才装作不认识我。

可如果他根本就不是余怀呢？

所有的推测都是建立在余怀根本就没死，而眼前人就是余怀的基础上。

沈怿言按了一下腰间的两颗玉珠，才翻身下船，先去破坏掉瀛渌战船的装备。

*

“陛下，诸位督察大人均已抵达各京。”喜祥垂眉对正在批阅奏章的宣泰帝回禀道，“只是澶京昨夜遭遇瀛渌偷袭，谢将军中毒，边防被攻破一刹，好在其余将士迅速反应，终于在今日卯时击退了瀛渌。”

宣泰的朱笔一顿，红色的小点晕染开，盖在柳清元端正的小楷上，“谢将军有没有事啊？”

他并不在意晕染开的笔迹，只是在下面草草写上“毋庸再议”，便将奏章随意搁在一旁。

“谢将军及时得到诊治，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还在昏迷中。”

“嗯？”宣泰打开西南盛兴阳的请安折子，“那澶京眼下由谁领兵？”

“并无人领兵，诸位将军都是各司其职。”喜祥回道，“副将郑甄将军和沈怿言将军都在戍守边防，宁怀远在调配后备粮草以及向澶京各州求援。”

“那看来，澶京并不需要主将，也不需要妫都的旨意了？”宣泰把折子往上一丢，冷冷抬眼。

喜祥低头不语，一时间殿中气氛微滞。

“皇上，贵妃娘娘来了。”

外头进来的福禄通传道。

“进。”宣泰话音刚落，身穿绛紫暗花纹宫装的女子笑脸盈盈地走进来。

“臣妾听闻皇上近日都不思饮食，这样怎么可以呢？”说着从翠竹手里的食盒里取出了一碗桂花酸梅汤和一小碟糖渍梅子。

“皇上批阅奏章定是觉得索然无味，这桂花酸梅汤酸甜，配上糖渍梅子酸甜可口……”

“乍暖还寒时候，贵妃穿得还是太过单薄。”宣泰抬眼看她，接过酸梅汤浅抿了一口，“昨晚瀛渌时隔七年再次进犯我大元，他们还以为朕是七年前刚登上皇位的天子吗？”

李贵妃扫了一眼叠砌如山的奏折，“澶京有谢将军坐镇，想必瀛渌也无法猖狂。”

“谢秉业病了，眼下澶京并无主帅。”宣泰放缓了语气，“朕想要行洛先暂代主将之职，待击退瀛渌之后，再还权于谢秉业。”

“可行洛是澶京督察，本就是初到，恐怕澶京守卫军各位将领会有想法。”

“他所代表的是朕，是大元天子的意志，他们若有不服，难道是对朕有意见？”

“他们不敢。”李贵妃垂下眼睑，希望以此避开年轻帝王的威慑。

“传朕旨意，澶京督察舒行洛暂代澶京主将之位，直至谢秉业痊愈。”

*

西南兴京，一小队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士兵在雨夜里回到营地。

“将军！那我们先去休息了。”缠满了布的手在夜光下一挥，细而锋利的长剑还淌着血。

他们刚才巡查时遇到了图特的一小队人马正试图穿过雨林，激战一场获胜而归。

前头的将领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自己也踏进了小院里。

谁能想到兴京主将府邸其实就是一个很简陋的小院，后头是教场，穿过教场就是雨林。小院的外墙砌得也很矮，很多植物直接缠绕着往上爬，角落也种满了茉莉花。

盛倚思进门的时候随手折了一小朵进来。

小院不大，他也不喜欢过多的人挤在一处，因此院里只有当年一直跟随着盛兴阳的老仆和把自己抚养长大的一个老嬷嬷以及干粗活的几个小杂役。

“将军，”嬷嬷早早站在檐廊下等他，“妫都来人了。”

盛倚思摘下斗笠递给嬷嬷，斗笠下的脸也大部分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极具攻击性的漆黑的眼睛。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有着凌厉的线条。

“妫都？”他接过嬷嬷递过来的麻布，擦拭着细剑上的血迹。刚摘下斗笠的头发混杂着雨水显得乱糟糟的，“来干嘛？”

嬷嬷抬手抓掉了他脖子上拼命想要钻进皮肤却被绷带隔绝在外的小虫：“今天下午就来了，是兴京督察，皇上派来监察兴京各类事务的。因为大人你不在，下午的时候已经把兴京这些年来的军费用度，粮草调动，征兵情况等都询问得差不多了。”

“行，先去见一面。”盛倚思拍了拍嬷嬷的肩膀，长剑终于归鞘，“烧点热水，聊完了就去洗漱。”

“是，将军。”嬷嬷看着他留下湿漉漉的满是泥巴的脚印，挥手叫人清理了。

盛倚思刚走进房内，并没有去看上头坐着的人，还是自己伸手去解开蓑衣系着的绳子。只是刚才和图特缠斗以及在雨林中急奔时没注意，蓑衣的结已然被系死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抄起剪子把绳子给剪了，不然嬷嬷又要在他耳边念叨了。

正当他和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结艰难斗争时，一双白净温润的手坚定接过。

盛倚思的手指僵在原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女子。这位兴京督察生得也算高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长长的睫毛和柔和的轮廓。

盛倚思没出声，那他怎么也解不开的结在督察手里似乎格外听话，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解开了。盛倚思脱下蓑衣漏出精瘦的腰身，他没有穿甲胄，那在雨林里跑起来太重了，且不留意就会被树枝绊倒。

“在下兴京主将盛倚思。”盛倚思对她行礼道。

“兴京督察舒婉瑜，大人是我西南的主将，不必多礼。”舒婉瑜回礼道，她的声音和样貌一样都很温和，看起来没有什么棱角的样子。

盛倚思示意她坐，自己却没有坐下。要是他老爹看见他一身泥巴就坐在他宝贝的垫子上不得抽死他。站定后抬眼却看见舒婉瑜也没有坐下，站在他对面笑脸盈盈地看他。

“在下刚从雨林里回来，周身脏污，这样来见大人本是不妥当的.......”盛倚思解释道，瞅见舒婉瑜身边的两个侍婢穿戴得简约但又考究，两人皆垂眉站着，似是有些惧怕。

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身上都带着杀伐之气，仍谁见了都会退避三舍。

“将军这是何意？”舒婉瑜打断他，“正是因为您，图特才无法穿过扎伦尔特大森林，我是奉皇上之命来兴京对近年来兴京的民生和军需进行监察，以及官员考核。三年后回到妫都向皇上回禀。今天下午将军在外征战，婉瑜自作主张见了几位兴京的官员。此事不急于一时，将军可以明日再来见。”

“夜深露重，将军还是先洗漱吧，婉瑜就先不打扰了。”好像没有什么能改变她脸上温柔的笑意，只是微微行礼道了一句叨扰了便往外走去。

“大人在何处落脚？”

舒婉瑜刚走到侍女撑起的伞下，闻言回首道：“城中客舍。”

“兴京的雨难受得紧，而且大多客舍都很破旧了。”盛倚思站在门口，“督察大人若是不嫌弃将军府邸，今晚就暂且现在这里休息吧。”

舒婉瑜眉眼一弯，眼睛在雨幕中亮晶晶的。

“那便多谢将军了。”

*

小男孩压抑着喘气声，他们就要来了，他们就要来了！快跑，快去告诉阿爹叫他们藏起来！隔壁的李大叔一家人都被抓走了！阿娘阿爹因为在知府府邸内做工幸免于难，要快去告诉他们！

“站住！”一个瀛渌士兵发现了他，“别跑了！给我站住！”

他听不懂瀛渌语，但是知道海蛇发现了他。他觉得胸口的气都要爆炸了，脑海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对了，他前日和知府的小公子一起玩捉迷藏的时候还躲进的储存采油的地道，可以叫爹娘和叔叔婶婶都躲进去，不能被他们发现。

“爹！娘！海蛇来了！你们快躲起来！”

身后的影子一点点覆盖住他小小的身子，现在和知府只隔了一条街，但他知道自己跑不到了，也断不能将他们引过去！只能大声叫喊提示。

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他看见海蛇举起了弯刀。他突然就跑不动了，一下子减速下来撞上后面瀛渌士兵的脚，被踢出了一段距离，翻滚几下才停下来。

瀛渌脚上别着的暗器砸在他后背，又在地上摩擦了一段距离，现在火辣辣地疼。

瀛渌士兵狞笑着上前：“小崽子跑得还挺快哈哈哈哈哈哈。”

他拿刀尖无情地指着男孩的瞳孔，和同伴分享此时变态的兴奋欲。

“你的，你爹娘呢？”他同伴用蹩脚的大元话问道。

小男孩咬着牙不回答，眼角淌过生理性泪水，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内心阴冷的感觉不断放大。

“问你话呢！你爹娘呢？”瀛渌人猛地将刀尖靠近男孩的瞳孔，看他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蜷缩起来哈哈大笑，“要是不回答，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