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怎样?”
清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语,玉珠“叮”得一声带着极大的力度不容反抗地弹开刀尖。
那瀛渌人本就是松松地握着弯刀,经此一震,慌忙间握紧后连带着虎口都发麻。
舒行洛匆匆奔来,只身站在小男孩身前,面对着眼前十个瀛渌的士兵。
见者眼前只是一个貌美清冷的男子,后头没有试过玉珠力道的瀛渌人不以为意地笑起来,夹杂着肮脏污秽的词语肆意流出。
“你......”站在最前头的那人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舒行洛从腰间抽出细软的剑封了喉。
后头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得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清冷美人提着剑奔来,而同伴的头无力地摔下去。他们心下一惊,慌忙举起弯刀阻挡,队末一人抽出信号弹就要发射。
舒行洛轻巧地闪开层层阻拦,细剑挑断了那人的手腕。将身一翻转,把信号弹踢了出去,借着后面袭来的弯刀的力度顺势砍在了一旁的士兵身上。
近卫大概是觉得知府内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奴仆,所以只调了几个战力平平的士兵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舒行洛喘着气在小男孩面前蹲下,身后是全都倒下的瀛渌人,大多数都被一剑封喉,他安抚道:“好了,没事了。”
“呜呜......”小男孩一直忍耐的恐惧和哭腔在刹那间爆发,他紧紧揪着舒行洛的衣袖。
“别哭了。”舒行洛揉揉他的发旋,很久没有这样子和人动手了,他没有体力再去硬碰硬,只能凭借精准角度和力度都掌握尽可能节省体力。昨日和津夫一战其实也并没有消耗他很多的力气,但他牵着男孩站起来的时候头还是有些发晕。
“你可知道知府在何处?”舒行洛按着男孩的肩膀,自己也稳住了身子,“知府内还有很多百姓,瀛渌还会派人来赶尽杀绝的。”
“我爹娘......都在那.......”小男孩努力平复声线,却还是抽抽嗒嗒地说。
“带我去,我们一起去救他们。”
小男孩点点头,两人在跑向知府的路上舒行洛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满。”小满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却把尘土全蹭在脸上。
舒行洛仔细记忆着周遭的街道,又问:“这帮瀛渌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昨天吗?”
小满紧紧抓着舒行洛的手,好像生怕他把自己抛下。
“应该算吧,但是也不算。”小满带着他往右拐进另一条街道,“那些士兵确实是昨天下午才开始抓人的。但是王叔和吴婶他们居然也是瀛渌的奸细!他们把很多人都骗过去迷晕了,下午的时候就跟着瀛渌士兵走了。”
“你是说翎州城内原本就有很多瀛渌的奸细?!”
“嗯!”小满点点头,“王叔和吴婶还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们在翎州生活了十几年了。是这条街上顶好的人,大家都很相信他们。但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是奸细!”
舒行洛的心沉下来,就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大网逐渐浮出水面。如果真的有奸细在翎州潜伏数十年,那其他地方呢?那翎州城内是否还有其他奸细。蛰伏数十年,必然是为了一个极为疯狂的计划。甚至是七年之前的侵略都只是针对澶京,但这次的侵略他们做的显然更加完备,是针对整个东海的。
倘若不止是东海,而是整个大元。兴京、洛京、漠京和妫都,安能独善其身?
“这个就是知府府邸!”小满指着紧闭的大门,上前用手锤打着大门,叫喊着,“爹!娘!是小满!你们快开门!”
门后传来许多人嘀嘀咕咕的声音,有同意催促着开门的,也有尖叫着坚决不开的。
最终大门还是缓缓打开。
“小满!”一个穿着粗糙的妇女一下子从刚打开了一条缝的门里挣扎着钻出来,将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泪水糊了他满脸,继而紧张地检查他全身,就要牵他进府。
“诸位,”舒行洛缓缓开口,清冷的声线让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
“瀛渌人刚才就已经派人前来知府府邸内绞杀你们,再躲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你谁啊?”一个头发花白却处处透露着精明算计的老头缩在人群里高声质问道。
舒行洛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经年的念佛似乎只是将他身上的杀意掩盖,疏离和淡泊之下是滔天的怨意和不甘。
“吾乃澶京督察,现奉命来翎州抵御外敌。”舒行洛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怀疑的力度,“澶京的沈副将已经带兵来翎州了,你们现在需要跟我走,去澶京军队所在之地,留在这里只会被瀛渌人杀死。”
人群中一片寂静,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我跟你走。”
是小满,他抱着他娘亲的脖子,趴在她耳边说,“娘,刚才就是他在海蛇的刀下救下来我,我相信他。”
“好,恩人。”妇人下定了决心,“我跟你走。”
“那我也跟你走。”一个管家打扮的人把妇人和孩子都搂在怀里。
“那我们也跟你走。”人群又骚乱起来。
舒行洛环视各位,骚乱被他的威压又压了下去:“既然诸位都愿意相信我,那就跟我走吧。一路上要快,尽量保持安静。刚才杀了一队瀛渌人,等他们反应过来还会派来新的追兵。到那时就很棘手了。”
说罢他便转身,凭借着刚才走来的记忆往翎州北部的琨山脚下走,在路上时他便和沈怿言商议好要以翎州北部的琨山脚为根据。此地树木繁盛,较为隐蔽。
“大人。”一个生者高鼻梁和浓厚眉毛的士兵见到他上前行礼,“在下是沈副将身边的近卫原明。”
舒行洛点点头,道:“这些是知府内的百姓,你们安顿好他们。”
舒行洛越过原明去看后头各司其职准备战斗的士兵,但是没有在里面看到沈怿言,他皱了眉头问:“沈将军还没有回来吗?”
“沈将军不是和您一起的吗?”原明结果夫人背着的包袱愣住了。
“他一个人去救俘虏了。”舒行洛轻声道,顷刻间他便拿定了主意,“你们留一半人在原地,负责保护百姓以及后续解救的俘虏;另外一半人四散到翎州各地去探查火药的具体数量,亥时之前回到这里我们汇总一下。”
“大人,最好也带几个高手陪您一起去救沈将军。”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一旁给小满包扎着伤口补充道,“在下是沈将军的幕僚,温祈。”
舒行洛对他印象比原明还深一些,因为他不是近卫,但总二话不说就跟在沈怿言身后。舒行洛五六年前其实见过两人,只是隔着很长一段封锁线的距离,记忆都有些淡了。
舒行洛点点头,抽了几个精锐就往岸边奔去。
*
沈怿言压低身子放缓呼吸伏在草垛后,被抓去的城中百姓此刻一个个都像蔫了一般瘫坐在杂乱的地上,有两个瀛渌守卫懒散地站在门口。
“叮铃铃。”
他们岔开的腿瞬间合拢变得笔直,原来晒得睁不开的眼睛一下子目视前方。
是浠明晃着手上的火铳走来,他还颇有情调地在下面挂了一小串小海蛇。他们会因为举枪的动作而发出脆响,但是寂静无声时就是火铳开炮之时。
“哟!把他们都压到小船上去。”浠明把火铳别在腰间,换了把匕首转着,“快点,谁不听话就砍了谁。‘
他轻飘飘的话语落下来,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怿言扒拉开一点点稻草,发现浠明只带了两个亲卫,算上看守的一共五个人。
被抓的俘虏大多是翎州城内的青壮年,看样子也都带了伤,是被抓时反抗的结果。
“你们这群狡猾的瀛渌人!我呸!”一个大高个被推搡着出来时狠狠地啐了看守士兵一下,随即被一脚踹中腹部。
后头的人积压的怒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他们高呼着,呐喊着,挣扎着。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浠明的一声枪响之后安静,他满不在乎地吹了吹还在冒烟的枪口,用很流利的大元话说:“我知道你们被抓很不甘心,但是那又怎样?现在你们的将军身中剧毒,自顾不暇了,谁还会来救你们呢?现在乖乖地跟我们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有反抗,这就是下场!”
血液一点点尸体压着的地方漫延开,就像是恐惧一点点在众人心中漫延开。
“好啦,好啦。”浠明笑着说,“至少你们比海里的鱼乖一点,他们被抓上船了还挣扎着想要跳回海里呢!赶紧上去吧。”
浠明毒辣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等大部分人都上船以后他冲着亲卫点点头。亲卫在剩下三个人时踢走了上船的木板。船舱内众人都伸长脖子想要看发生了什么,小船上只有刚才两个守卫。
那三人被亲卫拎着跪倒在浠明面前,沈怿言攥紧拳头,现在还不能冲出去,且不说他是否能一个人杀了浠明和他两个亲卫,但是他们每个人都配备的火铳就足以让任何一位将领警惕。
浠明把枪口对着老者的头,那年迈的眉头总是皱着,白色而稀疏的胡子忍不住抖动。
“嘣!——”
巨大的后坐力将浠明自己都震得后退小半步,原本瞄准的眉心也因为微微偏差打中了右眼,整个头颅像是被炸碎了般掀开,碎碎的组织飞出去几米远。
“哟!不好意思,最新研究出来的,还不太了解它的脾气。”浠明甩甩有些麻掉的右手,“那么接下来,看看有没有延迟呢?”
“站起来,跑!”亲卫拿着弯刀戳着年轻男子的后背。
“跑?被你们像猪一样赶来赶去吗?”那名男子站起来,他站得笔直,“如果一定要死,我要站着去死。”
浠明一挑眉,亲卫一刀刺穿了他的肩膀,那男子却也只是咬着牙,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我说了,我要,我要站着去死。”
“嘣!——”
浠明微微摸透了这把火铳的烈性子,没有后退一步,男子的胸口出现一个豁然大洞。
“那......你呢?浠明把目光转向余下的最后一个小女子身上。
“我......”她似乎被抓来时还在梳妆,粉也只擦了一半。
她身子娇小,却也站直了身子:“我也要,站着。”
浠明再一次扣动扳机:“行,满足你。”
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亲卫从一旁踹了一脚在这姑娘的腰上。
姑娘捂着腰倒在地上,那弹药在地上打出一个凹坑。
“嗯?看来灵敏度还不够。”浠明再次扣动扳机,示意亲卫再次把姑娘拎起来,一枪正中胸口。
“走,去把峡湾里的火药也搬出来。”浠明示意两个亲卫跟上,往北面的峡湾里走去。
沈怿言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三人,微红的眼睛里装不下满地鲜血。他左手轻点额间,再把手掌放在胸口。这是北陇对死去人的悼念。
小船刚要驶离岸边,沈怿言悄悄地下水摸着船舷,再离开岸边后,他摸索到船尾,在确认那两名看守都在船头后用力一拉,脚勾住凹槽尽可能不引起船动荡的情况下翻身上去。
玄色衣裳湿漉漉地粘在身上,他摸了一把胸口,指腹感受到熟悉的纹样后他把一直用左手拎着的重刀换到右手,往船头走去。
速度要快,要在他们掏出火铳之前干掉他们。
沈怿言走在甲板上几乎就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北陇捕食的狼。
听到物品拖动的声音,沈怿言细细辨认了一下方位,没有拔刀直接转身出来一刀劈在那人的右肩。
舒行洛感觉到背后劲风刮过匆忙避开,脚却被尸体绊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无从借力地向后倒去。
那张清冷淡漠的脸措不及防地闯入沈怿言的视线里,慌忙收力去护着舒行洛的头,两人重重地砸在甲板上,舒行洛的头虽然是磕在沈怿言的掌心,但还是被砸得有些天旋地转。
沈怿言撑着身子才没有压到他,满是水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沈怿言看到倒在一旁的两具尸体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舒行洛应该是从另一个方向在船头翻身上去干脆利落地解决掉这两个人。
“起来。”舒行洛踢了一下他的脚,眼角有点微红。
沈怿言重刀撑着甲板站起来后把舒行洛稳稳地拉起来,问道:“你不是去救知府的百姓了吗?”
“嗯,我把他们都带去北部琨山脚下了。”舒行洛平复着呼吸,“一半人留在原地,一半人去州中各处汇总火药情况,你一个人来救俘虏,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