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你们在干嘛呢!再不处理好浠明大人就要亲自来监督你们了!”
沈怿言和舒行洛趁着他们搬运的视野盲区溜到峡湾的岩壁内侧,在巨大船体的掩盖下湿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两人。
“瀛渌海佐一般配有四名高手亲卫,八名近卫。刚才他们派去城中四名近卫,剩余四名在岸上监督。”舒行洛低声道,“船上只有四名亲卫和他自己。”
“浠明此人出手毒辣,讲求一击必胜,不达目的就要玉石俱焚。”沈怿言推测道,“你是想上去窃听他们的计划。”
“对。”舒行洛靠着湿漉漉的船底,屏息听着甲板上的脚步声,一会补充道,“应该有两个人在外面巡视,现在走到后头了,还有两个和浠明应该在船舱内。”
“走,现在就上去。”舒行洛不在意地就要翻身上船,却被沈怿言按住,虽然那只触碰到他肩膀的手下一瞬就缩回去了。
“我是澶京副将,我先上去。”他硬邦邦道,随即克制地用袖口擦去他脸侧的船底淤泥。
舒行洛愣了一下,肩膀处的触觉好像在停留在那里。
他不知道当年意气风发的北陇世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澶京的海边,在津夫的船上见到他时几乎是乱了心神,捻着玉珠的指尖不断地颤抖。看见津夫暗地里甩出的针时多年压抑的情感像是在一瞬间爆发,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都化为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利用他心上人的利刺。
他前十几年一直生活在黑暗里,曾经一度想要在察古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他遇见了沈怿言,是他把他拉出地狱,带他去吹乌落日的风,带他去看北陇的景色。他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温存。但就是这一点点温存却被妫都无情地打破,他必须去骗他,必须去伤害他。如果沈怿言知道了真相,他会恨自己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赌。
是他自己接受不了失去他的痛苦。
沈怿言落地甲板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像是澶京海面的一阵微风刮过。在舒行洛上船时抬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在两名亲卫巡视回来时两人悄无声息地闪进了船舱内。
瀛渌对于战船的建造可谓是精细,两人闪进船舱的时候门轴居然没有发出一点转动的声音,沈怿言知道澶京的战船大多已经年久,就算是轻轻地在甲板上走动都会发出咯吱声,那些木板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船舱内的装饰显得繁复,不尽其数的海螺陈列在柜上,中央是巨大的东海模拟沙盘。
里面空无一人。
“应该在后头的船舱里。”舒行洛推测道,两人在沙盘模拟前站定。
沙盘之上是整个东海的模拟地形,在澶京、翎州和泊州各插了一面小旗。
“果然是翎州。”舒行洛示意他看,“泊州本就势力分散,就算占领了泊州也没有很大的意义,他就是一盘散沙。随便再来一方势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瓦解掉瀛渌暂时的占领。所以,对于泊州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把这水搅得更浑浊。”
“澶京本就兵力不足,更是难以抽出手去镇压泊州暴民。这样势必会造成澶京南面的空虚,而此时从翎州再凿开一个口子,从北部也夹击澶京。就算在海上失利,南北夹击,主将中毒,澶京也在劫难逃。”
“青州这些年的状况也不好,特别是李李忠轱被查以后,环海道几乎是瘫痪的。即使是青州知府崔承庆在青州为官多年,他的影响力也远远不及当年的李忠轱,更何况青州眼下也是各路门阀争夺,自顾不暇了谁还管澶京?”
沈怿言看他刻意垂下的眼睑,这位澶京督察对于东海的分析可谓是一针见血。沈怿言虽然跟在谢秉业身边五六年,也听谢老将军分析过东部局势,但老人家说的比他委婉许多。
“如果泊州暴乱,翎州难以抵御外侵,而青州又无法驰援,那澶京岂非是孤立无援?”
两个人都意识到现在的澶京看似勉强抵挡住了瀛渌的进攻,但只是外强中干罢了。若是没有及时支援或者破坏掉瀛渌的计划,澶京沦陷只是时间问题。倘若真的占领了澶京,便可沿着景澜江向上贯穿中原八郡,直捣妫都。
“怎么样了?”
门外传来拗口的瀛渌语。
沈怿言扯了舒行洛就近躲了起来。
浠明推开门走进船舱,踏进来的第一步就觉着不对,身旁的亲卫也停住了脚步。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浠明皱起眉头,他虽然对香味并没有舟亚研究得那么深,但是耳濡目染还是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有不属于这艘船的味道,“味道很淡,像是大元的檀香。”
沈怿言毕竟在澶京生活了四五年,瀛渌语也能听个大差不差的。他甚至不需要低下头去贴近怀里的人,那股淡淡的檀香一直萦绕在他鼻尖。
原本虚虚搂着的手微微收紧,把他往自己身上带。柜子太小,里面还堆着许多瀛渌稀奇古怪的东西,还要小心不要触碰到,那余下的空间就很逼仄了。
舒行洛被那股力度带着往他怀里走了几步,差点踩到他,沈怿言左手的刀柄撞到他的手肘,顿时就麻了。呼吸撞上沈怿言的脖子反喷在他自己脸上,沈怿言的身上有东海海水的味道,咸咸的。
以前他身上不是这个味道,是乌落日的风,是天祝山的雪。
“大人!普通的百姓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剩下逃走的都躲进了知府内。”浓重的血腥味瞬间覆盖了空气中几乎不可闻的檀香。
是浠明的一个近卫提着弯刀上报道。
“先把他们都关起来,到时候可以作为和谢秉业谈谈的筹码。至于翎州知府内的那些人,呵呵,翎州知府方宥舵可是个硬骨头,杀了吧。”浠明被转移了注意力,也并未深究。
“好了,”浠明和两个亲卫走到沙盘旁,其中一人恰好挡住了柜子的门缝,整个柜内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虽然津夫在对澶京的先决战中失败了,没有成功进入澶京的城防内,但是现在谢秉业还没有缓过来,只有郑甄还在负隅顽抗。”浠明琢磨着眼下的形势,“如果我们计划成功的话,整个翎州将付之一炬,明早的炸药将会是给大元最致命的一击。”
“大人,火药预计今晚可以在全城各处埋下。那您打算把那些俘虏关到哪里去?”
“关到小船的船舱内,谁不听话就挑断谁的脚筋。”浠明的脸上浮现了扭曲的笑,“只要今晚火药都准备完毕了,明早我们先撤回到大海,在最远的范围内对着翎州开一炮。整个翎州城就会炸开来,连带着他们榨出的油,大火将点燃我们的胜利。”
沈怿言听着浠明讲述他那个疯狂的计划,心一点一点冷下去。如果真的是这样,整个翎州将彻底毁灭,或许还会波及周围的百姓。经此一役,整个东海之滨将难以挽回。
“谢秉业。”浠明咂摸着东海的老将,“他都老得打不动啦,据说他被我们的人在药里面下了一点点雨枯草,他不但没有察觉,反而一下子就拿不起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是早年海月毒的根并没有清除呢。”亲卫也嘲笑道。
舒行洛听不懂瀛渌语,只觉得环绕的臂膀逐渐紧绷,任谁都能察觉到沈怿言心里的愤怒。舒行轻轻按住沈怿言的胳膊,手腕上冰凉的佛珠一晃一晃地触碰着沈怿言的手背。
沈怿言回过神,像是烫着般把手臂瞬间抽离舒行洛。
深深的眼眸压下来,里头的怒意还在,像是在告诫舒行洛他的逾矩。
舒行洛的手僵在原地,最终还是垂了下来。他低下眼睛掩住多余的情感,经年的参禅修佛让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可就在他觉得自己又可以坚强的面对一切时他看见沈怿言凌乱的胸口漏出来的一点点帕子。
沈怿言从昨晚刚要就寝时听见谢秉业身边人的叫唤,便只穿了一件里衣匆匆跑去。后来直击瀛渌他也并没有将甲胄穿戴整齐,只是在外面草草批了一身劲装,束了腰带。在刚才翻身上船的动作后衣裳本就有些凌乱,而因为他刚才轻微的挣脱领子斜开一个微妙的角度,虽然只是漏出来一点点帕角,但那针脚他再熟悉不过。
如果在往上面看一点点,会漏出芍药花纹样,很粗糙却也很细致。
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所有冷漠与防备在看到帕子一角的那一瞬瞬间击溃,闭上眼睛的时候鞋尖沾上了一点湿润。
那就让他恨我吧,恨我也可以。
“走吧,拿上最新研制的火铳,还没有试过它的威力,就拿几个俘虏来试试看吧。”浠明笑着叫亲卫去取,自己抬脚要走出船舱。
舒行洛觉得身后似有一点光影闪过,是那个背对着他们的亲卫现在转身了。
沈怿言这才注意到他们躲藏的这个柜子里摆放着的都是密卷,而一旁悬挂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瀛渌自己研制的火铳和各类武器。
沈怿言攥了一下指尖后微微下蹲,呼吸喷洒在舒行洛耳旁。如果那个瀛渌人打开了柜子,下一秒他会从小腿外侧抽出匕首划过他的咽喉,他们北陇的狼绝不会惧怕海蛇。
舒行洛缠着绷带的右手也无声伸到腰后侧,但身后那点光影最终还是留了一道缝给他们。亲卫并没有多想,拿了柜子上的火铳和弹药也出去了。
等到三人的脚步走远了两人才放松下来,本就逼仄的柜子一下子显得更加拥挤了。
出来的时候舒行洛还被绊了一下,沈怿言捏着手还是没有去扶他,等人站稳了才发现他眼睛红得厉害。
“你......”
沈怿言以为是他刚才在柜子里一下子甩开他的手惹得他心中不快,他本不是什么很细腻的人,但对着那张像了六七分的脸还是本能地在乎。
“刚才他们是在说他们已经抓住了俘虏要关押到船上以后拿去和谢将军谈条件。现在是在把火药运到整个翎州各地,明早开船出爆炸范围再一炮让整个翎州不复存在。”沈怿言还是没有谈论什么,只是把刚才听到的话翻译给舒行洛。
“其实我第一次就想问你,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