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 第35章 美人（2）

“崔承庆及一干人等被押到妫都以后也没有说出多出来的盐到底去了哪里，因此没有办法干脆利落地给他们定罪。”

舒行洛在心里算了一下，假设崔承庆只做了这十年，一年吞下八十万石盐，一石盐约莫是二两少一些，那么崔承庆一年就可以赚到一百五十余万两银子，若是再算上个十年。舒行洛不敢再想，这数字几乎要直逼抄李忠轱时搜罗出来的钱了。大元并不是一个盛产贵金属的国家，哪里来一个个的有这么多银子可以吞？

还是说一个个都另有出路？

“青州的盐场都查过了？”舒行洛心里默默的盘算着青州附近的道路，港口和州郡。

“查过了，没有看到多出来的白银也没有看到盐。”

舒行洛无声地思索着，崔家他这么记得之前管事儿的不是崔承庆，而是崔家老二崔璐应。此人他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早些年的时候有听宣泰提起过，那年是一整年地阴雨，青州的盐晒不起来，就没办法供应全国，最后还是崔璐应相出法子来解决，“官盐道涉及陆海，青州边上便是翎西三地，常年大风，可以借着翎西三地暂时晒出来盐。这虽然不是长久之计，因为没有足够的措施，贸然借用翎西三地会对土地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但是此法确实在当年解决了燃眉之急。从表面上看崔承庆是青州知府，可他弟弟崔璐应才是崔家真正管官盐的人。你审过崔璐应了吗？这条青州场上的地头蛇还在背后笑着呢。就是咬准了你会只盯着崔承庆。”

钱子苓调任青州监察使不久，他再怎么了解也不会了解到崔家内家事儿上，但好在脑子转的快，“崔承庆和崔潞应还有崔家三爷一起被押在刑部大牢。大人现下就要去审吗？”

舒行洛转了一下尚有些痛痒的手肘，想起方喻说的话回道，“明日早，我会在刑部大牢门口等你。过几天有空吗？”

钱子苓习惯性地点点头，听着这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脱口道，“无事啊。”

舒行洛站起身来，手上盘着的佛珠随即被灰袍掩盖住，“无事便可。我去青州的时候你得跟着。”省的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儿还没人问。

*

翌日一早，舒行洛醒来的时候沈怿言早已在外头练武。舒行洛从榻上坐起来，好一会才缓过来。他的身子和以前真不能比，仅仅是刚睡醒起来猛了就觉得头晕。

他踩着木屐走出房门，看着沈怿言把捏着木棍行云流水般打完一套动作。

舒行洛醒来约莫半个时辰不到，沈怿言最后一刺后收手，笑着跑到舒行洛面前，额头上还是亮晶晶的。

“刚才那个老头送来了早膳，我放在桌子上我们一起去吃点吧。”

千佛寺的斋饭一向简朴，不过清粥小菜。

这样从未改变的样式舒行洛在妫都吃了五年了，只是这一次可能因为身边人是心上人，所以只觉得特别有味。

“今日我要先去刑部审问崔家的事，你有什么打算？”舒行洛咽下最后一口粥，觉得胃里终于有一点满足感了。

沈怿言放下调羹，说道，“喻清淮昨天到妫都了。”

“漠京主将？”舒行洛回忆着这个名字。

“是，我们是从小的好朋友。在喻老将军还在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漠京和洛京的交界处骑马射箭。”

小院里突然传来一阵鹰鸣。

舒行洛抬头一看，是一只通体金黄的夜鹰，正眨巴着眼睛看两个人。

“喻清淮的鸟。”沈怿言笑笑。

伴随着另一声长鸣，一只颜色更深的鹰隼停在喻清淮的边上。

“我的鹰！”沈怿言指给他看，“之前叫他去给喻清淮送信的时候和你叉开了，这应该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沈怿言的鹰看起来更大一点，深褐色的眼睛盯着舒行洛。

“喻将军为什么会来妫都？”

“他说皇后要千秋宴，希望他们都来庆贺。”沈怿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肉干递给舒行洛，“你要不要去喂喂它，它熟悉你身上的味道了以后不管你在哪，它都能找到你。”

他的眼神太专注，就好像说出口的是“我都能找到你”一样。

舒行洛接过肉干，走进那只鹰隼，他歪着闹到看舒行洛。

“别一直盯着他，他会觉得你在挑衅。”沈怿言跟在舒行洛身后，“它可凶了，熬鹰你都不知道我熬了多久。”

舒行洛刚要移开视线，手上的肉干却已经被叼走。

“哟！看来随主人了。”沈怿言从来没有见鹰隼对谁那么好脾气，“也喜欢你。”

舒行洛试着伸出手去摸它，鹰隼也没有反抗，只是撕咬着肉干。

喻清淮的鹰扑棱着翅膀冲沈怿言叫，他笑笑又拿了一根给它。

“那我先走了？方喻应该在外面等我了。”

“晚些见心上人。”沈怿言搂过舒行洛的腰，蹭着他鼻尖说，“你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看你表现。”舒行洛被他闹得没办法，只能亲了一下他。

“晚些见。”

刑部的门口很是冷清，一个人也没有。舒行洛径直抬脚进去，恰好碰着一个面蓄美须的男子。

方喻说宣泰让他们审问的时候带上刑部尚书李袁梓，这其中什么意思舒行洛自是心中有数，无非是想要这件事情查出来之后无可置喙。

“站住，什么人？”男人皱着眉问道，看到方喻穿着的飞鱼服疑惑道，“锦衣大人来此可是皇上有什么命令吗？”

“奉皇上之命审问崔家众人。”方喻回道，“请问刑部尚书李袁梓李尚书现下在何处。”

“我便是。”李袁梓回道，本来刑部与锦衣卫都是各司其职，案件分得也还算零清。只是宣泰时用惯了锦衣卫，把锦衣卫的位子拔的很高，刑部渐渐就落于下风了，“大人可是要提审什么人？”

“先见青州崔氏崔承庆。”鎏金面具下答道。李袁梓看见了他腰间的指挥使腰牌一手抱着公文，一手指来一个坐在院子里整理卷宗的年轻人，“小魏，带大人去见崔氏。”而后转头对舒行洛无奈地笑笑，示意他看手上送去内阁的折子说，“大人，实在对不住，眼下有一件皇上前几日吩咐下来的差事就等着我把文书送过去呢。”

钱子苓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文书还需要他刑部尚书亲自去跑一趟，这不全全就是踢皮球吗？

“大人慢走。”舒行洛似乎一丁点也不因为这般推脱也有所恼怒，堪称是毫无结缔地走了进去，风也没有留下他的袖袍。

李袁梓没想到自己这般不配合人家压根就没放在心上，问方喻，“这是哪位指挥使大人？杨铭传杨大人不是去北陇了吗？”

方喻匆匆跟在后头，“皇上很早就提的指挥使大人，没有正式授予官职，但职权是一样的，对刑部和北镇抚司的案件都可以直接审问。”

李袁梓是上两月刚升的尚书，之前根本没有接触到过这些事情。

李袁梓本看他未着飞鱼服，就对锦衣卫有着本身的不喜，眼下…话既已经说到这个分上了再追上去也不会改变什么。李袁梓摇摇头，不管怎样，这位大人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崔潞应有交代什么吗？”舒行洛问这个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孩子。

小魏恭恭敬敬地回答，“大人，下官这种还是没有资格和侍郎尚书一起去审问人的。”

舒行洛了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刑部的大牢内间算不上宽敞，格廊颇有些弯弯绕绕的，舒行洛默默记下。不知辗转一个拐角，还未到最里面时前头脚步一停，“大人，这就是崔潞应，下官在外边等您。”

说罢便打开了门锁，透出里面昏暗许多的灯光。舒行洛走了进去，小魏把门虚掩上。

崔承庆正值壮年，想来在刑部也没有受到什么严刑逼供，但是和在澶京的时候见到比，显然疲惫苍老了许多。此刻他端坐在草席上，听见门锁声也没有抬头，只说了句，“我不知道多出来的盐是怎么回事。”

“崔大人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舒行洛在他面前坐下，“这件事还要问问您的弟弟崔璐应。”

崔承庆终于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了他的腰牌上，“指挥使大人，你是皇上派来的吧。”他正了正衣服，“我就和你说实话吧，我虽然在名义上是崔家的当家人，听起来好像青州的盐都归我调配一样，但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如果你说崔璐应有问题的话，你可以说，崔家全家乃至青州上下都在瞒着我做一笔假账，而且十余年了我都没有发现。”

舒行洛给他倒了杯水，冰冰凉凉的，“愿闻其详。”

崔承庆叹了口气，“盐运这事自从老太爷开始算起好像就是我们崔家的根，崔家是靠盐吃饭的，中原八郡、北陇、南境的盐十有五六都来自于青州，可以说就是来自于崔家。我们崔家几乎每一代都会有盐铁使，而盐铁中倾向与盐，铁的话相必大人也知道，是归州李氏。崔家对于盐算得上是各司其职，我少时志不在此，喜欢诗文，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翰林院做一个小小的修撰。可崔家家业素来是长子继承，可我也只是个明面上的掌舵人，我只正儿八经地管过一两年家业，后来家父去世了，我边把事都交给二弟和三弟做，账本都是理好的，送过来我只要过目一下就行。”

“所以崔大人你的意思是其实你从来没有插手过这些事情，那这和青州又有什么关系呢？”舒行洛问道。

“咱们没有技术，青州没有妫都神机营里喷火的那些东西，产盐靠的都是天然晒制，这需要什么，要大量的盐场，青州官府和沿海的三大盐场其实也算的上是官方设立交由民间打理的，他们晒好盐，会先送到崔家里登记，我们再把盐运到青州盐库里称重再核实，汇总确认无误后到我和曹世伟共同确认，这般以后再上报到妫都。你说这一套下来，若是想要一年偷掉八十余万石盐，是不是整个青州都在贩卖私盐？”崔承庆讲完后一饮而尽凉水。

舒行洛又给他倒了一杯，“盐是怎么运出去的？走的是哪条道？”

崔承庆想了想，“有一条是从青环海粮道，最后回到洛京和漠京。另外一条是途径妫都再到兴京。这般四京都能有较为稳定的供应。运出去的话是在出盐仓之前就已经用麻袋分装好的，北线走马道，南线沿景澜江走。”

“那这又是谁在管？”

“我的三弟，崔浩淼。可他这一次押送的时候正巧出去散心了。现下恐怕也在隔壁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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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美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