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和我父亲成婚后依旧是察古的察罕斯琴,我的父亲因为母亲在察古地位颇高的缘故既不需要行军打仗,也不需要放牧劳作。塔浑儿很敬重他,因为他懂得如何做生意,帮助了察古在寒冬靠着交易第一次过了一个没有饥寒的冬天。而且因为诗书医理都略通一二,几乎可以说是整个察古的先生。因为熟读兵书,塔浑儿和其他部族之间的战争有时候也要询问我父亲的意见,以至于后来他甚至担任着类似于军师的责任。我在察古的成长过程也算是圆满,没有人会欺负我,也没有人会看不起我。因为我是察罕斯琴的儿子,他们看着我一点点长大,甚至还来问我愿不愿意以后接替我母亲成为下一任的察罕斯琴,被我父亲拒绝后他们也只是笑笑。”
“大元和察古的和平随着昭德的殡天也分崩离析,一次次战争就好似看不到尽头。察古很快吞噬了洛东巨人坑一带,就在他们觉得自己战无不胜的时候碰上你的父亲,破雪踏冰沈酌许。喻老将军病退后无人可继,沈将军在漠京打了将近三个月才匆匆赶回北陇。”舒行洛现在说的这一些沈怿言都曾经听穆时云讲到过。
“察古在沈将军的攻势下退回了乌落日山脉的大营,前锋营几乎损伤殆尽。塔浑儿在大营发了一通大火,因为有人把乌落日山脉西部的察古兵防透露出去了。”
“塔浑儿气疯了,八帐十二营被他翻了个遍,最后在我父亲的营帐里搜出来很多、很多和妫都的通信。那么很显然,这个奸细就是我的父亲,察罕斯琴的丈夫。塔浑儿叫其他人都退下,彼时我的母亲还在祭坛给战争中死去的察古士兵祭祀。营帐内只剩下八帐十二营的主帅,除了死了的那三个。我那时本在和一帮察古孩童玩耍,看见他们把父亲带走后我躲在营帐后面,拿着塔浑儿给我的匕首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舒行洛把脸埋进手里,话语变得艰涩异常:“他们拿着那些信质问我的父亲,他没有承认,但是父亲的近卫出卖了一切。说他在察古潜伏多年就是为了要刺探察古的情报,每个月都要定时给宣泰汇报一切。”
“塔浑儿相信了,你知道,一个人有时候就错在他长得太好看了。”
“我见过八帐十二营的人发酒疯的样子,但是他们根本就不是在发疯,他们是在故意折磨他。他们说,你这样的美人,生来就是叫人糟蹋的。”
“等我母亲回来的时候父亲只剩下一口气了,他们还想要处置我的母亲,但是被塔浑儿拦下来了。在塔浑儿转身的一霎那,他拔出我母亲祭祀礼服上的匕首,自杀了。”
“母亲也被塔浑儿囚禁起来,和我一起。她整日疯疯癫癫,没有多久也病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察古,他们本来想要赶尽杀绝,但是我逃走了。我逃回了冀州,被一户人家收养,三年时间我都是在他们的抚养下长大。”
“宣泰找到了我,把我养在妫都半年。仅仅半年之后他就希望我回到察古去,继续帮他刺探察古的情报,希望我去完成我父亲未尽的事业。”
“未尽的事业?”舒行洛自嘲地笑笑,“不过是继续控制我的手段罢了。”
“可能连宣泰自己都没有想到,我很顺利地就被塔浑儿接受了。因为我父母死后,察古屡战屡败的情况并没有改善,奸细是八帐十二营中的其中一个首领。塔浑儿为了补偿我叫我去做他们的察罕斯琴,我亲眼见证了我父母的死亡,我怎么可能会真心为察古人祈福?但是大元,一直都在利用我们,我也很难对他们有什么情感。所以我当时觉得,如果死亡能结束一切的话,那也不是不可以。”
“后来,我就遇到了你,我突然就不想死了。我想要活着,我要给我父母报仇,也要查清楚宣泰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因为你和你父亲同样在军事上展现出来的天赋,所以塔浑儿又相信了你。”沈怿言推测道。
“他不是相信我,是相信他的儿子提木。”
沈怿言听到这个名字眉间一凛,他从洛京跑去察古的时候半路就是被提木偷袭,一整个队的北陇将士没有防备,死伤惨重。
后面的事情早已深深刻在了沈怿言的脑海里。
“我跳下的祭坛,其实是宣泰早就设计好的。”舒行洛觉得讲完这一切浑身疲惫,“等我回到妫都之后,宣泰把我圈禁在这个千佛寺里。除了让我去北镇抚司审讯,就是在暗中调查世家。”
沈怿言轻轻抱住舒行洛,他知道他还隐瞒了一段。
隐瞒的那一段才是关键,但是至少现在,他愿意吐露一些过往。
“我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长姐,是荣阳公主舒婉瑜,也是兴京督察。”舒行洛恹恹地说,“是父亲在和格木雅成婚前的原配妻子所生,只是因病早逝了。”
“我恨妫都,也恨宣泰。但是我必须要在这里把当年的事情彻底查清楚,不然我对不起他们。”舒行洛绕着沈怿言后背的一缕长发,“如果这里的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一起回洛京。”
“好,我们一起回去。”
丹桂树下,庄严承诺。
妫都监察台设在高台之上,层层台阶让人站在下头就望而生畏。
舒行洛昨晚一直在做梦,一会在察古、一会在妫都。好几次惊醒还是沈怿言轻轻拍着他的背,一点点把他再次哄睡。今天早上起来有些犯晕,何况距离上一次腐心之毒快要一个月了,心脏处隐隐作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其实便要停下来先歇歇,不然胸口就会翻涌上来一阵甜腥。方喻见他走的慢,自然也知道是腐心之毒在折磨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边撒着癔症一边跟在他身后。
也不知走了这许久,方喻余光瞟见一个面容尚带稚嫩的小文官揣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简从边上溜出来想去晒晒书,抬起手招呼了一下。
小文官废力地把书摆在石凳子上,“大人您找谁?”
“青州监察使钱子苓大人在哪?”方喻没有看到舒行洛淡淡扫过来的眼光问道。
“钱,钱大人在文书房里,”小文官许是刚搬了重物说话也不太利索,“大人,额…需不需要我帮您去通传一声?”
一缕微风刮过带动书堆上头的竹简晃动几下,最终坠了下来,小文官轻轻地呀了一声,方喻本想回答,却又一只布满了伤痕的受掠过他眼前,稳稳地抓住了竹简放在石凳子上。
舒行洛温声道,“不必了,”继而吩咐方喻道,“你就现在外头帮这位小友晒晒书吧。”
方喻知道自己有些逾越了,咬了咬下唇低声回道,“是,大人。”
舒行洛觉得喉间有些许痒意,偏过头咳了几下,平复了一下胸腔里翻滚的气血,才往文书房的方向走去。
钱子苓是刚在去年是平调到青州任监察使一职的。他本身虽然算不上有多么地英俊,但也有一副剑眉星目,是端正的样貌。
他眼下正在将青州上报的盗贼及户口等和他勘察上来的数目进行核对。刚想起身去找文书便见着一个穿灰衣的男子带着鎏金面具进来,腰间的玉牌衬得他更为清润,可他知道,锦衣卫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狗。
钱子苓把桌上文书算盘等推到一边,对舒行洛拱手道,“不知锦衣大人来次有何见教?”
这句话可谓是说得不太客气,舒行洛也并没有在意,“钱大人不必拘礼,我来是为了一桩皇上吩咐的要事儿。”
钱子苓心中一转,“大人可是为了青州案来的?若是想要核查,那么下官去把账目表给大人拿来。”
他说罢便转身要往后头的书阁里走,舒行洛缓缓道,“不急,你先简略地说一说,这青州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锦衣卫没少帮皇上探查各州案件,钱子苓见惯了锦衣卫对他们监察使呼来喝去和一眼看不上的样子,虽然心中不满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前月下官按例巡回青州,与青州主簿曹世伟商谈青州近三年来的情况好对澶京进行汇总评级,曹世伟呈上来今年青州产盐量为两百万石。与曹世伟相谈过后下官到了滨海检查各处产盐量。您也知道这大元的盐基本上都是从青州出来的,青州的产盐量近十年来都是比较稳定的,约莫每年都是在一百八十余万石到两百二十万石左右,随年季节会有小范围的浮动。下官本来没有仔细看,报上来的几个盐场也与数字大致对的上。但在年久的环海道附近转悠的时候我发现了青州还有盐运到外地。”
钱子苓换了口气,“这官盐事关国家大事,下官这哪里敢马虎,就按下了那车货,回去找了曹世伟,可那曹世伟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毕竟盐运这东西一直都是崔家一家独大,我们就先去刚转过的几处盐场,盯着那盐被装起来重新称重。盐场没有全部查完,但产盐绝不是今年报上来的两百万石。我们赶忙去了崔府。路上恰好碰到了崔家大爷崔承庆的小厮。问他崔承庆在哪儿。他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他说崔大爷现下在外头吃酒,他去给他送账本。”
“曹世伟拦下了那个小厮,取了账本发现这个账本上记载的是两百八十万石。这整整少了八十余万石,崔家这是做了两份账啊!崔承庆做崔家管事儿的多久了?他若是年年都私吞下这百八十万石妫都可还负担得起吗?曹世伟先压住了崔家一干人等,可我们挖遍了青州都没能找到少了的盐被崔承庆运到哪里去了,许是像拦下来的一车货一样送出去了又或者被崔承庆私藏到别处。”
“按照皇上的意思还是先按下了这件事情,没有立马给崔府定罪。借着崔承庆这一次去澶京的间隙我又去了一趟青州,还是和上次一样没有收获。陛下下旨,这一次不管怎样都要把崔承庆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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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美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