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 第36章 美人（3）

舒行洛示意钱子苓来说，钱子苓上前一步，朗声道，“崔家少报盐总量八十余万石，做假账以蒙骗朝廷。而且涉及官盐私自外运。这十余年，你便真的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吗？你们家小厮跑去找你看账目，你是故意纵容之还是真不知道？”

“外运？”崔潞应疑惑道。

“永宜港和青州一直都有直接的货运往来，这一次在泊州，我们发现了一艘盐船在东海的小岛上停留，与此同时抓到了瀛渌商贩，崔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和瀛渌人沆瀣一气？”钱子苓最后把语调放得很缓，看着崔承庆听到最后青硬的脸色。

他当然是在诈他。

崔承庆僵硬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崔家与那瀛渌是什么，是世仇。大人说崔家和瀛渌人沆瀣一气，置我崔家列祖列宗于何地？万望大人出言自重！”

一时无言，舒行洛轻轻扣着桌面，打破这一室的沉闷，“崔大人，您身边有什么人负责把账目递给你？或者说，从崔璐应那里接过这账本？”

崔承庆刚才的不自然还没有消退，“是我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一个老头，叫付觉。”

“同知大人，我知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崔府都要给妫都，给大元一个交代。”崔承庆的鬓角因为散乱而冒出了几根本被遮住的白发，“但我还有一件事想要严明，整个崔家纵然有错，但是温远从小就离开崔家和江随流一起，我也没有好好看着他长大，早年，还逼过他，大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温远现在怎么样了？”

“他之前就去泊州了，陛下现下还没有要对他做什么。”舒行洛捡着宣泰昨日告诉自己的回道，“崔晚惊年少成名，攥着的是天下苍生的心，您过去十余年的不作为是对崔家的不负责。”

崔承庆惨然笑笑，“我志不在此，自是不愿被这列祖列宗的规矩所束缚。可我挣脱得不干脆，藕断丝连，当断不断，才会落得一个无能之人的下场，那盐对于我来说不是梦想，只是一份继承，是一个囚笼。我知道温远也志不在此，我曾想要他和我一样，担起这偌大的家产。可连我自己都做不到，我为什么要强求我的儿子去做？他才是真正不为家世所囚。”

舒行洛蓦然失语，他想到宣泰曾对他说：予怀，格木雅是察古人，她她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她在察古真的就只是祭祀吗？她同样也是害死清延的刽子手。不管如何舒清延在察古都已经渐渐变心了，所以总有人要去赎罪。

不管当年一席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舒行洛总归是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太后曾经指着他的脑袋骂道，察古混账的孬种，他们一家人就该为自己的格木雅的作为承担过失。阿姊去了兴京，她临走前说，我们这一辈子都要被困死在妫都了。

对，他被困死了。

崔承庆见舒行洛良久不语，抬头却对上他琥珀色的眼睛，那眼底的一点点暗色无端让他脊梁发寒。

“我知道了。”舒行洛甩下这一句，绕过刚才的话题，他眼里的阴暗又被压下去了，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无欲无求的锦衣指挥使，“那除了付觉，应当是没有人再碰过了吧？”

“应该…是没有的。”

“指挥使大人，”钱子苓插了一句，“皇上下令要将崔家满府押到妫都的那一天，付觉自缢于府中。”

“自缢？”舒行洛斟酌着这两个字，“房内有什么发现吗？”

“并没有，这才是很奇怪，就像是有人不想要他说什么…”

像杀人灭口。舒行洛明白钱子苓背后的意思，杀人灭口一定是有理由，什么理由，那必定是知道付觉如果到了妫都一定会把所有黑暗中的秘密全部吐出来。

舒行洛站起身，一直和崔承庆在这儿打太极没意思，崔璐应就在崔承庆边上的牢房里，兄弟俩倒是住的近。

“崔二爷好。”狱卒关上了崔承庆的门，打开另一扇，舒行洛的声音透进来。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我不知道盐都哪里去了，盐场报上来多少就是多少。”崔璐应眼皮也没抬一下，斜卧在草席上，肥胖的身体背对着舒行洛。

“崔二爷难道没有称重核实吗？”舒行洛也不恼，“想来您在这儿面对着墙壁，定是把打发我的一番说辞都想好了吧。”

崔璐应声音闷闷的，“称了也是那么多，要我说就是曹世伟个蛀虫自己吞了。”

“那崔家外运盐的事情又怎么说？”

崔璐应扭了一下身体，“那盐……心知肚明就好，你们刑部的人别管这个。”

“刑部的人在外头呢，崔二你要不先转个身？”舒行洛笑笑，看崔璐应艰难地翻过身，盯着他，那双眼睛闪着精光，是个聪明的长相，可舒行洛完全不关注这些，继续讲道，“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

“你是锦衣卫？”崔璐应看向了舒行洛的腰，却被横在前面的桌板挡住了，“昭德年间也有一位鼎鼎有名的锦衣卫指挥使。”

舒行洛眉头一挑，听他说，“你们锦衣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条狗！”

“你是要给瀛渌人送盐吗？”舒行洛丝毫不介意他的骂声。舒行洛之所以两次都这么问是因为从方询和黑水教的那帮人口中得知，瀛渌人一直有大元的供给，他们不是没有怀疑过崔家，毕竟海边贸易崔家都或多或少的占了一份，可派去的人都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次若不是钱子苓心血来潮往边上一走，天知道还要被瞒多久，他毫不躲闪地面对崔璐应惊愕的眼光，“你才是崔家真正当家的，崔家的盐在供应谁？”

“崔家和瀛渌有世仇。”

“但不一定和你有仇。”

崔璐应盯着他，而后笑了，肥肉挤成一团，“指挥使大人是个通透人，但你这也太狠了些。”

“商人无利不力，人心这个东西不能深究。”舒行洛回应道。崔璐应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却被鎏金面具挡了个彻底，“感情永远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稳固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崔璐应的笑声透出牢房，“那你觉得给了瀛渌人有什么好处？”

“好处…”舒行洛想了想，“投一人所需，为钱，为命，我猜是为了尊严。”

崔璐应从草席上爬起来，脖子边的肥肉已经被肮脏的草席弄出了红疹，眼见闪着狠利，“你到底是谁？”

舒行洛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被诈出来了，“天下子民都是皇上的人，大人，你这是承认和瀛渌人有染了？”

崔璐应变回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可没这么说，看来你对崔家的事情了解不少，没错，我就是为着一口气。你知道我父亲有三个儿子，我大哥是嫡出，我和三弟是庶出。崔家嫡庶观念其实并不是很重，但是崔家历代掌家业的都是嫡子，可笑他崔承庆志不在此，就算他对此有意，他也不是这块料。父亲死后，这偌大的家业全落在了他崔承庆手里可他不会管呀，他连个账也算不明白我就说我帮他来管，崔家真正管事的就是我。”

“我对崔家兄弟阋墙之事并不关心，我只想知道崔家吞下去的银子在哪？”舒行洛指尖沾着水，在桌板上写着字。

“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了就是告诉你也无妨，这事许是和曹世伟有关系。”崔璐应倒了回去。

“哦？此话何解？”舒行洛垂眼欣赏着桌子上的字。

“曹世伟上个月派出去了两艘货船来下东洋。”

瀛渌在东洋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北方察古是好斗，他们喜欢征服的快感，自视为草原的子民，和北陇打仗大家拼的是实力。西边的答勒一直比较安分，偶尔会有野心勃勃的大汗进攻大元，但嘉佑关是一处天堑，防守性极强。西南至南部是图特汗国的天下，从盛宏远到盛倚思，几乎是终年蓑衣甲胄不离身，他们在扎仑尔特大森领里潜行，在和图特周旋的同时也在和毒蛇毒虫对抗。

但瀛渌人不一样，他们在长相上除了必大元人矮一些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瀛渌很早就是从大陆迁过去的，许多人都说着一口流利的大元话，有些甚至说得一口地道的方言，东洋难守，在于防不胜防的细作和妫都的漠视。东洋之战大都是海战，户部每年拨给澶京的银子有限，但好在澶京四州每年粮食都有富足，不像兴京还要军户屯田。粮食是够了，那所有的开支都花在了经费上，加之东洋多富庶之家，每年招兵都是一个问题。瀛渌人的眼线深入澶京各处，许多时候都是谢秉业在船上大吼着指挥打仗，后头就有瀛渌的叛徒搅混水。所以澶京的仗很是难打，一次就要死好多人。

“所以…”舒行洛揣摩着，“你怀疑是曹世伟？但崔家每年都有在吞银子，你管着账本，你会不知道？”

“不是这个意思。”崔璐应好像有点讲累了，声音也低了下去，“这货船要和东洋岛国耀兵异域那是妫都的事情，但如果涉及到盐，就是崔家和青州乃至东洋一线的事情，曹世伟问我借盐，说泊州今年一直大雨，盐晒不起来，泊州的知州叫方询，和曹世伟是亲戚，这不是现在在考察功绩吗？按照泊州今年的情况，他方询别说是升官了，他没降职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像您这种大人，这辈子可能都没怎么去过泊州，泊州那地方简直就是一片乱啊。谢将军的手是怎么伤的，不就是在泊州。碍于情面，曹世伟就答应他了嘛。但是不能走陆路，这要是被监察使抓到不久麻烦大了吗？他和崔家先借盐，从盐场走海路，这不还是被您，被这位钱大人看到了嘛。”

“但这件事他曹世伟只是和我提了一下，我同意借给他盐，但是数量没有这么大，我和曹世伟相知十余年，便派手底下人去看着。”

崔璐应显然不知道他和谢秉业已经去泊州探查过了。

“如果说这是今年的，那么去年，前年，甚至是十年前的呢？那些银子都去哪了？”舒望觉得他一番话疑点重重，只是先如此问。

“对，我是中饱私囊，东西都进了我自己的私库，可根本就没有你们查出来的这么多。”

“每年都从哪儿贪走几十万两银子太明显了，商人还要讲究风险。你们没有查到以前的账本吧，不然就不会这么问我了。”

“你进私库的是银子，那么你怎么把这么一大堆盐都卖掉的？”

“大人，”崔璐应讲到行商之道又是一脸兴奋，“青州是个人口聚居之地，虽然整体的富庶程度可能在大元排得上是前面，可不是每个人都有钱的。即使他盛产盐，也总有一些穷人他就是买不起，所以我就想方设法偷偷卖给这些人，没有官府赚的多，但也是一笔大收入。”

“那你还真聪明，”舒行洛不吝夸奖道，又抹掉桌上的字，“至于大人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待我到了青州，一切自见分晓。妫都又有崔家搜上来的账本，将盐场的汇总起来相以比较即可。”

“你觉得…你大哥怎么样？”

崔璐应没想到他居然问这个，但还是阴冷地笑笑，“伪君子。”

舒行洛站起来，扶着桌子，感到一阵晕眩，大概是伤还没好利索的缘故，行走之间还会扯到伤口。三人一同走了出去。

崔璐应挪动着肥胖的躯体，废力扒拉地往桌上去看，舒行洛写的字还没有干透，桌上依稀还能看出“谎”的轮廓。

舒行洛和两个谎话连篇的人扯了这么久，漫上来一股疲惫感，像是抽干了他的元气。

“大人，还要问崔三爷吗？”方喻问道，前头的小魏已经要去开崔三爷的门了。

“不必，一个都没讲实话，还不如自己查来的快。”舒行洛按按太阳穴，刑部内部还是有点潮闷，待久了会感觉喘不上气。舒行洛的呼吸有点重，钱子苓也有些面色发白，唯有方喻呼吸依旧绵长。舒行洛扫了眼方喻一直放在绣春刀上的手，道，“走吧，去外头。”

小魏闻言领着众人往外头走去。

“钱大人，崔家每年报上来的盐和青州考察那几年的数额对的上吗？”舒行洛走得很慢，钱子苓和方喻也是缓步跟在他身后。

“是对得上的，”钱子苓回答的时候会微微欠身。对上外头打来的寒风不禁瑟缩了一下，“所以这就说明崔家和曹氏官商勾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崔家祖上也是官，他崔承庆还是盐运使，不算官商勾结…”三人话语间便出了刑部。

舒行洛站着未动，听见略微知情的方喻说，“皇上是明白的。”

钱子苓没听懂，以为俩人在打什么哑迷，“既然已经问过了，下官就先告退，大人若是日后要去青州叫上下官，直接让人去监察台传话即可。”

舒行洛点点头，钱子苓便往西巷去了。

舒行洛抬脚往东巷走，听见后头方喻问，“大人！现下去干嘛？”

“去买些礼品，后面皇后千秋宴可能会用上。”

喻清淮都被宣泰召来妫都了，他也没有理由要提前回澶京，只是不知道长姐这一次会来吗？让她查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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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美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