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姜 第6章 第六章 同行

浓香院正厅里，和气一片。

齐涉用冰袋捂着左脸，心不在焉，一抬头对上上座之人似笑非笑的眼，讪讪一笑，赶紧低头。

他有些怵这婧琬长公主，幼时留下的阴影，随着这堂妹权势越来越盛，这阴影也越来越大了。

可是堂妹这张脸，真是……齐涉忍不住又抬头瞄了一眼，随即又立刻低下。

齐纾把他贼眉鼠眼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咚”一声將手里的茶放在桌案上，在无人说话的屋子里显得清脆而突兀。

齐涉心神一震，抬头往高座上看去，却见齐纾并无异样，又暗自掐自己几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试着开口道:“长…长公主这来…来也不叫人先通报一声，好叫我派人去迎接您……”

齐纾轻笑，“你这是在抱怨本公主”

齐涉连忙拱手，讪笑，“怎么会这天下都是陛下的，您作为陛下的长公主，想去哪儿什么时候去不还是您说了算吗”

齐纾抬手杵着下巴，漫不经心的说道:“这话可就错了，除了大昭，可还有一个北黎呢。”

齐纾看着齐涉眉眼一跳，笑意都深了，就听她轻轻柔柔的又补道:“哦，忘了，还有南梁和青蛮，你看本公主，北黎这些年小动作越来越多，都叫本公主將注意力都放在北黎了，不好，不好。”

说着，便起身，带着身边的少年扬长而去。没有看到身后的齐涉已然冷汗直流。

拒绝了浓香院的人送，走出院门，下人迁来了两人的马，齐纾看看提了字的门匾，“浓香院……这名字，真艳俗。”随后驱马离开。

“听说齐涉回来的前一刻还在街上强娶民女，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齐珝听出她话里的不屑，想起先前她无疑是在故意恐吓齐涉的话，垂首问道:“阿姊，你先前，为何要点出北黎，这样，岂不是会叫那齐涉起了疑心”一路上他已听齐纾讲过此行的目的，起因经过已一清二楚。

齐纾却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齐珝解释道:“你说过在外不能叫你皇姐，我听闻寻常人家，都是这样叫自己的姐姐的。你不喜欢吗那我便不叫了……”

齐纾偏头看着他的眉眼，不觉一软，“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我故意提起北黎，就是一时兴起，他起疑就起疑吧，总归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怕他有准备，就怕他一傻到底，什么都不准备。”

齐珝本还停在称呼一事上，听她已在回答他的问题，思路也跟着转了回来。

“证据已经到手了那阿姊为何，还要扔下车队，先行一步”

齐纾挑眉，倒是聪明，这么几句话就点中核心了。

但是，齐纾摸摸鼻子，她才不会说是看他细皮嫩肉的，才想要故意叫他吃点奔波之苦。

谁曾想他竟能忍了下来，倒让齐纾对他有所改观。

“走吧，带你去瞧瞧证据，顺便见见世面。”

大昭以武立世，国内也崇尚武学。到了昭帝这一朝更是如此。

是而大昭皇室的子弟，演武场和军营也是常有出入的。

然而齐珝却未曾踏足过边疆兵防重营，是以齐纾说带他见见世面，倒也不算夸大。

齐珝看着守卫身后肃整有容的操练队伍和严密的布守，不禁出声道:“这里的人看起来都那么厉害，怎么会叫齐涉如此嚣张呢”

齐纾听他夸这里的人，又听他后半句的问题，淡淡答道:“这里是兵防重营，齐涉那草包的手可伸不到这里面来，他嚣张的地方，是南边的边防部。”

守卫看齐纾出示了身份令牌和军事处的赦令，确认无疑后，叫人牵走了二人的马，“请长公主殿下稍等片刻，末将已派人通禀陆特使。”声音不卑不亢。

齐纾以礼相待，“辛苦了。”

“不敢。”而后便站回了原位

齐珝心中不无感叹，京中的卫兵，没有一个是这样的。虽也齐整，终究少了轩昂的正气，感受不到傲骨。

他正感叹着，一只手却落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温温柔柔的，他诧异的抬头，迎上皇长姐清澈柔和的眼睛，不禁怔了怔。

就见齐纾又若无其事收回了手，淡淡的说道:“一支队伍要想无往不胜，必要先严明纪律。”

齐珝回神，拱手，“谨遵阿姊教诲。”

齐纾垂眸看他一眼，又冷淡的收回目光，算了，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

她带着齐珝走了进去，也不多行，不多看。很快便看见不远处走来的陆盲心，同来的似乎还有个将领。

陆盲心十岁时便来到她身边，他的父母因家中贫穷，便把他卖进宫里，本是为内侍做准备的，他不依，刺伤那掌事公公从内侍局跑了出来，他倒也机灵，仗着人小尽往花丛里钻，内侍局的人怕被责罚，不敢通报，只秘密的找。

这小子竟一直没被找到，但饿了几天实在受不住，误打误撞闯了她的小厨房，被她宫里的人拿住了。

齐纾见他避人躲藏很有一手，便把他留下了，赐名陆盲心，他两人算是一起长大的。

陆盲心一见她就笑，“殿下。”随即瞧见跟在齐纾身后的齐珝，一下子愣住了，“这，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齐珝欲要见礼，倒教齐纾给拦住，“你是太子，哪有你先同人行礼的，陆盲心。”

陆盲心一震，快速拱手垂头，“见过太子殿下，属下失礼了，实在是……”实在是猝不及防呀，一向不待见皇后连着厌屋及乌的殿下竟同太子站到一块去了。

陆盲心身旁的将领也同齐纾二人行了军礼。

“玉人关兵防重营第七营校尉沈季，拜见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

齐纾看着眼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笑道:“沈季你父亲是归德将军沈涿”

沈季答道:“是，长公主殿下曾救过我母亲一命，只是当时末将已身在玉人关，不得亲自向长公主道谢，刚才与陆兄一处时恰巧听闻长公主殿下亲临，便斗胆厚颜前来。长公主受沈季一拜。”

齐纾虚虚扶住他，而后却避了这个礼，这事都过去两三年了，当日不过是恰巧遇见那拴着缰绳拉着马车的马突然发了狂，齐纾当机立断拔了随身的匕首当街杀马，救下了马车里的人。

她也没看是谁就离开了，后来是沈涿在殿前当着百官的面向父亲间接表达了对她的感谢，父亲下朝来随口一说，她才知道那日救下的是归德将军的夫人。不久后将军夫人也亲自上门来感谢了。这事便也过了。今日沈季这礼，她却不好接受。

“我只是恰好救下了马车里的人，又恰好那人是沈校尉的母亲而已，倒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长公主高义。”

齐纾心里“呵呵”，心说你真是高看我了，面上却一表如常。

等拿到齐涉通敌的信件拓稿，齐纾就呵不出来了。

神色虽还平淡，口气却带出了几分冷凝，“倒是小看他了，我说北黎怎么许他那么厚的条件，敢情是打起玉人关布防图的主意来了，还敢贪边防部的军饷。”

齐纾手掌军事处，虽说与兵部并非相同，到底是同出一脉，且幼时父亲出入军营重地总喜欢带上她，她在军营里待的时间可比其他兄弟姐妹不知多出多少，是以她对兵将们都有些特殊的感情。不说多了，总比父亲宫里的嫔妃们多多了。

此时得知齐涉竟还贪污了军饷，又作为齐氏子弟却勾结敌国，真想此时便提剑冲进那浓香院里砍死他。

齐纾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

齐珝坐在一旁看着其他的信件，并不言语。

陆盲心却问道:“这信中并未提到布防图，殿下是怎么瞧出来的”

齐纾却直直看向齐珝，“你可发现其中关窍”

齐珝这才开口:“第三封信，每隔十字取一字。”

齐纾轻笑，“你倒是聪明。”随后她往椅子上一靠，慵懒而随意，“盲心啊盲心，搞情报这事儿，可不能真盲呀……”

陆盲心知道长公主殿下这是调侃而非责怪，不好意思的笑笑，“怎比得两位殿下的智慧属下定当勤勉慎学。”

“那接下来该当如何听说殿下已去见过那齐世子了”

“是见过了，齐涉倒是无所谓，还是老样子，但他身边有个叫庆愚的，这个庆愚，没那么简单，派人立即盯着他。至于接下来嘛……”

齐纾微微一顿，“再过几日军器车队便该到了，大头在兵防重营这边，一部分是要送到边防部的，到时候你同我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