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辰 第2章 犹疑

他们离开神英峰，向东行进不久，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看来今天走不了太远，”章庭轩停下脚步，望着远方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血红色夕阳，“雨溪，你从星凌门赶到神英峰，想必也是多日劳顿。前面有个客栈，我们就在那里过夜吧。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去东海。”

雨溪点头不语，随着章庭轩来到那家客栈。看着章庭轩与店主交谈，雨溪默默地想：师兄先前的言行存在太多疑团，对此我已经了有了一些猜测。但是他似乎极不愿提起雷霆家族。为了避免在旅途的开始就发生不快，不如先顺其意而行，自己再找机会对他旁敲侧击，尝试探出一些与雷霆家族有关的事情吧。

“雨溪？想什么呢，那么出神。”雨溪回过神，见章庭轩已经来到自己面前，带着那种熟悉的和悦面容。他的掌心躺着两把钥匙。“都是二楼朝南的，两间相邻，你选一间吧。”雨溪扫视了一下钥匙上的号码，一把写着“七”，另一把是“八”，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我选‘八’号吧，星灵大陆有八大上古灵族，而我们的任务正是把他们再次凝聚起来呀。”看着雨溪认真的神情，章庭轩不禁莞尔，但随之神色黯然。“现在，怕是只有七个了……”雨溪垂下眼帘，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又触到他的痛处了。

来到自己的房间，雨溪坐下来，托起颈间的项链。项链上悬挂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圆环，一圈雕刻着八颗星星——那是芙洛娜老师在临行前送给自己的。这圆环并非简单的装饰物，而是一个“纳戒”，里面是可以储存物品的巨大空间。她对着纳戒默念口诀，随着一声轻响，十颗灵石熠熠而出。

“灵石中蕴含着各大灵族先祖的法力，与他们的后裔存在共鸣。当这些后人从中注入灵力，灵石的力量就会被唤醒，与召唤者结成新的契约关系。”芙洛娜老师把灵石交付给自己时，曾如是说。

也许有些灵族也和雷霆家族一样陨落了，也许他们仍顽强地存活于星灵大陆，但正如师兄所说，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握当下。接下来的时间，容不得我们浪费了……

是夜，雨溪正酣然而眠，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将她惊醒。她翻身坐起，见窗外的闪电撕裂着夜空，刺眼的光芒竟让屋里恍如白昼。这时，她看到房间的几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信封。雨溪内心闪过一丝不安，扑向几案，撕开信封，里面是一段遒劲的字迹：

雨溪：

芙洛娜老师交给我们的，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梦。诚然，我佩服你的胆魄，你的凌云壮志，但星灵大陆的倾颓如势不可挡之浪潮，渺小如你我，有何能耐来重现它当年的辉煌？把自己的一生都倾注于此，我自认为有些人不值得你这么做。我先前说过，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握当下，不要再为完成芙洛娜老师的任务而兀兀穷年了，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吧。

很抱歉不辞而别，但我还有非常要紧的事情尚未完成。希望我们不久后，能再次相见。

暂书至此，不复一一。

章庭轩

雨溪抛开信纸，火速穿好衣服，毫不犹豫地直奔神英峰。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章庭轩怕是早已有所预谋。他带自己离开神英峰，并非真的放下了雷霆家族一事，这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

神英峰的轮廓逐渐映入雨溪的视野，山巅丛云密布，一道道闪电如银蛇在其中闪现，扭动，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将天地撕裂。苍黑的神英峰，忽明忽暗的天空，构成了一幅诡谲的画面。

雨溪御剑飞行，逼近山峰，忽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黑云与雷电中若隐若现。金色的光芒包围着他的周身，可怕的是一道道闪电不时冲破光芒的庇护，击入他的身体。每一次闪电的冲击都伴随着章庭轩一次剧烈的颤抖。雨溪似乎能听到他的呻吟，感受到那种剧烈的痛苦。

她驱动符咒，抵御着雷电的逼压，不顾一切地靠近章庭轩。这时，雷电的刑罚骤然终止，金色的光芒也随之消失，章庭轩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从空中坠落下去。

意识慢慢恢复。章庭轩感觉自己正倚靠着一块冰凉的巨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他撑开双眼，惊愕地看到眼前面露担忧的雨溪。

“雨溪？！你……怎么……”

“我怎么？你这个疯子，为什么不告而别？” 愤怒从琴雨溪胸腔喷涌而出，但看着章庭轩苍白的脸庞，又隐隐生出怜悯之情。

“对不起，雨溪，我……” 章庭轩声音嘶哑，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

“师兄，我们既然要一起完成这个任务，就要彼此坦诚一些啊。你和雷霆家族究竟有什么关系？‘非常要紧的事情’又究竟是什么？”雨溪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章庭轩努力咽下即将溢出口的鲜血，苦笑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乌云中又开始酝酿着新的雷暴。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是雷霆家族最后的幸存者，也是下一代家族秘法的传承人。每一代传承人都需要在二十四岁时完成秘法的传承仪式。十五年前，我的族人被相继屠杀，但是我的父亲，也就是最后一任家主拼死保住了家族的秘法和我的性命。他告诉我，只要秘法还能被传承下去，雷霆家族的血脉就不会中断。而今夜，就是我完成他的遗愿——传承家族秘法的最后机会。”

雨溪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但她现在已经不因章庭轩对自己的隐瞒而生气了，她担心的是他能否完成秘法传承。

“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大的信心能成功？”

“我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我准备了十五年。但是没有护法者，不知道我能否独自应对。也罢，若是成功，则不负父亲和族人当年的牺牲。若是失败，我就启动雷暴自毁，家族法术将永远寂灭于世，再也没有人能染指了……”

这种向死而生的气势，让琴雨溪泛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道：“若你早有此心，为什么要答应芙洛娜老师接下任务？”

“当年我逃离魔窟，孤身一人流落在星灵大陆时，是芙洛娜老师收留我进入星凌门，给了我多年的庇护。大概一年前，她向我提起了这个夙愿。老师想让星灵大陆回归上古时繁荣和乐的样子，也想让我摆脱阴影，找到新的希望吧，我不忍心拒绝她，就答应了下来。

“可是，我一直惦念着家族秘法一事。不久，我离开星凌门来到这里，为传承仪式做准备。不过老师只知道我来到了这里，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在神英峰的这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梦见一个相同的画面：铺天盖地的阴云下，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雷霆家族在它们尖利的笑声，嘶叫与哀嚎中化为废墟……

“这些，就是我童年时真实发生的惨状。每每惊醒，我都想到那些忘恩负义的宗门，还有对家族遭遇付之一笑的人。我越发觉得，自己付出的努力，不还是为了维持这个冷眼旁观的世界吗？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雨溪明白，童年的劫难给章庭轩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创伤。这些年，他一直默默背负着真相，只为完成家族最后的使命。对于此外的一切，他已经眼冷、心冷了。可是，她还是想做最后一点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