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辰 第3章 破晓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帮助他渡过此劫，雨溪心想，便道：“先不说那些了。这法力传承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其实……白天你来到神英峰的时候，我正在进行第一阶段。为了不引起外界注意，我设了一个屏障。”想到自己当时作的解释，和雨溪怀疑的神情，章庭轩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刚刚你看到的，是第二阶段……接下来就是第三阶段了，成败，在此一举……”

“我曾经在古书上看过，雷霆家族进行法力传承的时候，本就需要有人护法。你前面一直独自支撑，消耗太大；下一阶段，断不能再让你一人面对，我来助你！”雨溪的言语间透着不容商酌的坚定。

“不行，你知道天雷的力量有多恐怖吗？快离开这里……”焦急与惊恐的神色浮现在章庭轩脸上，但已经来不及了。随着狰狞的闪电穿破云层的桎梏从高空袭来，他只来得及将雨溪推离自己，就被一股巨力拉到空中。最后的传承阶段开始了。

雷电无情地击入他的身躯，这是帮助传承人塑造更加强大的经脉和注入法力的过程，但也伴随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需要传承人有深厚的根基和坚韧的意志。

当然，法力传承还有第三个重要条件——护法者，他们既能让传承人的承受力达到最佳状态，还能暂时承担一部分有待传承的法力，使其循序渐进地被传承人吸收。倘若雷霆家族尚在，强大的护法支持自然不在话下。但现在，这个条件无法实现了。因此从一开始，章庭轩就只身一人面对着这场严峻的考验，他需要在短时间内，独自吸收海量强悍的法力。

整整十五年，他都在为这一刻准备着。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吧，注定要背负着家族的责任，孤独却坚强地活着，迎击一切血雨腥风，只为将家族未尽的薪火传下去。所以，这十五年中的孤独、恐惧、痛苦，他全都将其榨成苦水，独自吞下，从未向他人诉说——即使是对时刻关心他的芙洛娜老师，他也守口如瓶。

但是现在，面对这摧枯拉朽的天雷，他发现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微薄了。这些雷电及其携带的法力远远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刚刚在第二阶段时，他就濒临崩溃了。如今，他几乎已经没有力量来应对最后的挑战。虽然不甘，但他无能为力。章庭轩绝望地闭上眼睛，感到神英峰是一个大熔炉，而自己是那么渺小，就要在这雷电的洗礼中缓缓湮灭成一粒尘埃……

父亲，族人们，对不起，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们的期望啊……不过，我绝不会让家族的力量留下来为他人所利用。就让我用这场天雷埋葬自己，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吧……

在濒死的绝望中，章庭轩缓缓举起手，打算启动自毁机制。然而，他突然感受到重压明显减轻，濒于崩溃的神识居然稳定复位了。惊异地睁开眼，他看到一圈明亮的紫色符阵环绕在他身边，而符阵的操纵者，正是雨溪。

章庭轩悬浮在空中，俯视着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那双生机勃勃的紫瞳仿佛在对他说：“坚持住，有我在！”他觉得雨溪身上有一股他从未具有的果敢和倔强，正通过这个符阵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

足够了，足够了，他微笑着想。即使雨溪的符阵难以与前代的护法者相匹敌，这种力量也足以支撑他坚持下去了。

为了不辜负雨溪的努力，为了父亲，为了雷霆家族……

只身成为“护法者”显然让雨溪有些力不从心，凛冽的山风扑向她，逐渐吞噬着她的力量，但她仍然咬紧牙关坚持着，希望这能给予章庭轩即使一丝丝的帮助。

不知过了多久，雷电再次消退——传承仪式已近尾声。耀眼而温和的金光包围着章庭轩，逐渐熔铸成一件雷霆家族的战甲，闪耀着寒光。接着，一件细长的器物在闪电中孕育而生，出现在他面前。章庭轩伸出手，握住了它。长约三尺，通体漆黑，状似闪电，这就是雷霆家族象征至高权力的武器——闪电杵。每当继承者完成法力传承的仪式，闪电杵便会应召而出，伴其一生，直到主人生命的终结。

雷电与积云消失了，天空一片澄静，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章庭轩却顾不得庆幸与喜悦，而是迅速落回地面，朝瘫坐在地上的雨溪奔去。他跪在雨溪面前，扶着她的肩膀，关切地问：“雨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雨溪喘着粗气，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当然没事啦。我可是符玄族的佼佼者啊，护法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话虽如此，章庭轩还是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的疲惫，看到了那双手上被雷电灼伤的痕迹。

“雨溪，你的手，过来……”

“怎……怎么了？”雨溪想用衣袖遮住那些伤痕，却被章庭轩轻轻拦住了。他伸出手，将灵力传到雨溪的掌心，被雷电舔舐过的伤口很快愈合了。

“谢谢。”雨溪有些羞赧地说道，她握住纳戒，从里面取出了什么。“师兄，恭喜你。”她摊开手掌，一块雷电家族的灵石躺在掌心，“现在，它终于找到自己的主人了。”

章庭轩郑重地接过，感受到先祖的血脉在里面流淌。灵石在刹那间绽放出明光，与他产生了共鸣。以后，只要召唤灵石，他的灵力就能瞬间达到巅峰状态。

近在咫尺的死亡，而后破茧的新生，让章庭轩觉得像一场梦，而把梦变成现实的，是眼前这个女孩，虽然筋疲力竭，却焕发着自豪的光彩。一阵激动袭来，他一把抱住雨溪，在她耳边轻轻说：“谢谢你，雨溪。真的，谢谢你……”

他刚刚经历了那样痛苦的历练，情绪可能还没有缓和下来吧……雨溪这么想着，于是虽然有些面部发烫，还是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拥抱。接着，她也学着章庭轩的样子耳语道：“那么，师兄现在是不是可以跟我去找其他灵族的后裔啦？”

一道阴影蒙上章庭轩的面庞。“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明白，当年那些宗门的冷漠，让你深恶痛绝。其实我爹也说过，星灵大陆的不少仙门都是居心叵测，趋炎附势之辈。但是这片大陆上，一定还有善意的种子。他们，也许是宗门里的叛逆者，也许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但只要有人去把他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形成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师兄，你相不相信，今天我们所做的，即使无法一蹴而就地成功——或许我们根本无法活着看到那天——也足以感发其他有同样信念的人。星灵大陆不会一直沉沦，我相信它总有回到过去欣欣向荣的一天！”

你和她真的不是一类人啊，章庭轩在心中沉吟，她就是一条自在的鱼儿，整个星灵大陆都是她的海洋，什么惊涛骇浪她都能勇敢迎击。而你，这二十年来一直是一条孤舟，在这大海上战战兢兢地漂泊，只想找到苟安的海港……

但是，我想换一种生活，我想看看，跟着她，会有什么变化。也许星灵大陆真的有她所说的“火种”，至少芙洛娜老师和她的存在，让我相信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

这时，一轮红日从神英峰下缓缓现身。万丈红光给荒凉的山峰披上翩跹的霓裳，也映亮了章庭轩的双眸。

“那么，雨溪，我们走吧。”章庭轩微微一笑，迈开了步伐。“师兄，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雨溪带着雀跃的声调问道。“我们不是正要去幻蓝岛吗？还有啊，不用叫什么‘师兄’，叫我‘庭轩’就好。”

“庭……轩？”雨溪感觉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但也增添了不少亲切感。“好，我们出发！”

他们离开神英峰，朝东海飞去。不过没过多久，章庭轩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去。远处的山峰仍然巍峨屹立着，虽然饱经沧桑，但它一如过去数千年那样，坚韧不语地立在那里。他最后眷恋地看了一眼那苍黑色的峰顶，内心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转身离去了。

我还会回来的，他在心里对族人们说。但是他知道，在离开的时候，神英峰的峻影会一直陪伴着自己，给予他永恒的力量与归属感，一如十五年前族人们最后投向他那殷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