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辰 第1章 序章

星灵大陆，盟军指挥部。

“这几个月，你一直在为他的案子奔走吧，小溪——或者应该称呼你为，琴门主？”孙俨从几摞半人高的案牍中抬起眼，打量着眼前的雨溪。

“前辈，雨溪只是想为他讨一个公道。”

“公道？”孙俨笑了，捋了捋胡须，“章庭轩的审理记录，昨日应该给你看过了。投靠敌营、泄露军机、谋害同袍，他全都如实招了。你若尚存质疑，那便等到后日公审时，向大家提出吧。”

“那怎么来得及？”雨溪惶急道，“卷宗一旦公开，必将置庭轩于万劫不复之地！他一定还有所隐瞒，请您允许我见他一面，我会让他说出真相！”

孙俨喟然叹道：“他现在……状态不佳。况且，你见了他，就能抹去他的罪名吗？”

“已经坐实的罪孽，我不会为他隐瞒；但我认为他从不曾叛变，他的所作所为背后，一定是有苦衷的。”

沉默良久，孙俨终于开口道：“你，很了解他吗？”

“前辈，我认识他很久了。但真正开始了解他，还是要追溯到那次下山游历……”

作为星灵大陆首屈一指的门派，星凌门一向以务用为纲，每一位门生在正式结业前，都需要进行一次下山游历，为百姓斩妖平乱，所谓“入世”“济世”之道。但琴雨溪没有想到，芙洛娜老师托付给自己的，是前所未有的艰巨使命。

原则规定，外门弟子至少要满十八岁才能获得进入内门的机会，但雨溪亲身证明了“原则正是用来打破的”——她进入内门时只有十六岁。

或许，老师看中了自己的家族基底——上古八大灵族之一的符玄族。该族以绘制符篆为长，而对于修士来说，无论是辅助、攻击还是防御，符篆都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三年后，雨溪完成了内门弟子的全部课业。顺理成章地，老师单独召见了她。

进入芙洛娜老师的房间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房门墙壁上的一幅图，八种形态各异的符号环成一个圆形，中间簇拥着一颗象征着星灵大陆的六芒星。那些符号，正是星灵大陆八大上古灵族的族徽。

房间简朴而整洁，松木书桌上陈列着文房四宝，后面几个大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籍卷轴。听到雨溪的脚步声，芙洛娜从书桌上抬起头，露出了笑容。与名字一样，她的面孔同样充满异域风情：鼻梁高挺，大大的双眼盛着柔和而深邃的光，似乎总是氤氲着笑意。

芙洛娜招呼雨溪坐下，给她沏上一杯茶，然后用惯有的温和声音问道：“雨溪，你还记得星凌门初创时的历史吗？”

“您讲授的星灵大陆史，一向是我最喜爱的课程。”雨溪抿了一口茶，笑道，“记得您提到，上古时期，八大灵族首领为表永结同好，共担守卫和平之责，在他们的盟约之地创建了星凌门，以培养后世之才……”

“不错，但接下来，我要讲一些你平日不会听到的事情：星凌门创立后，灵族首领们在此留下了凝聚着本族法力的灵石——当时雷霆家族势力最盛，留下了三颗，其他灵族各留一颗——作为一种契约。若星凌门出现或预测到棘手的问题，可将灵石送还指定灵族的后裔，让他们缔结先辈的力量，帮助星凌门或星灵大陆渡过难关。而现在，这种特殊的时刻到了。”

雨溪扬起秀眉，不解道：“老师，可现下的星灵大陆安然无事啊……”

“这是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罢了。千年间，神乐、鸾凰等族日渐式微，现今已和星凌门彻底断联；鬼幽一族被世人鄙弃，更是不知所踪；雷霆家族甚至已经……”说到这里，芙洛娜欲言又止，“罢了，雷霆家族的事，暂且不提。现存的符玄、幻蓝等灵族对各门派的影响力不及仙府的十分之一。而仙府早已腐朽不堪，与各门派的冲突此起彼伏。再这样下去，星灵大陆岂能长久和平？

“所以，今天我将这项任务嘱托与你：以符玄后裔的身份，尽可能将所有灵石物归原族，并将这些后裔凝聚在一起……”

“……老师，这样重要而艰巨的任务，您真的要将它交给我一个人吗？雨溪，不知能否胜任。”

“孩子，三年前我将你破格提进内门，不仅因为你是符玄族的优秀后裔，更在于你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热情、韧性和勇气。我相信，这些品质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当然，你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随时可以通过飞符传书向我求助。”芙洛娜缓缓地说着，温和的笑容和目光让雨溪感到几分安心。“另外，你离开星凌门后，径直前往神英峰，那里有我安排给你的援手，相信你们一定能默契配合。至于雷霆家族的事，他会告诉你的。

“你的任务，不仅仅是一次短暂的游历，而是一段长期，甚至可能是毕生的旅程。从这一刻开始，你就已经结业了。我希望，你在寻觅的过程中，不仅能收获许多珍贵的友谊，还能为星灵大陆以及各灵族的复兴，找到一个答案。我已经老了，星灵大陆的未来，就交给你们续写了……”

听了这番话，雨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担在了她的肩头。“老师，谢谢您对我的认可，雨溪一定不负您的嘱托！”

于是，带着芙洛娜老师的期望，怀着忐忑与憧憬交织的心情，琴雨溪踏上了漫漫寻觅之路。

半个月后，雨溪终于抵达了神英峰。

若不是有芙洛娜老师提供的地图指引，她怕是早已迷了路。神英峰的所属地域，一路崎岖坎坷，人迹稀疏。偶尔看到几户人家，向他们问起神英峰时，人们或含糊其辞，或索性避而不谈。

几经周折，她才终于站在了那座巍峨的苍黑色高山脚下，而方圆十余里早已人踪尽灭。这座荒凉的山上，真的会有自己的援手吗？

琴雨溪御剑而上，穿过缭绕的云雾，眼见就要抵达峰顶。突然，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若非她及时躲避，这惊雷怕是要将她劈回山脚。

“雷暴来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雨溪正在诧异之时，山峰上骤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雷霆法阵，接连召唤出几道雷电向她袭来。看来，这是有人刻意为之，以防止不速之客的到来。

“可惜，遇到我符玄族，什么攻击都得迎刃而解。”琴雨溪暗暗冷笑，迅速画出一道道破解符篆。然而这雷霆法阵的威力不容小觑，她尝试许久也无法将其彻底击破。

“等等，如果没有记错，神英峰曾是雷霆家族的聚居地，看这雷电法术，难道攻击我的正是他们的后裔？可是我已经显示了自己符玄族的身份，布阵者为什么还不收手，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就在此时，雷电的攻击渐渐稀疏了，山峰上的法阵随之消弭，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显现出来。两人乍一相视，便认出了对方。

“琴师妹？”

“章师兄！”

来人正是雨溪在星凌门的同窗兼师兄——章庭轩。此人面目俊秀，眉眼间却常常有几分忧郁。他与人交谈时会换上一副和悦的面容，只身一人时便又恢复了那种沉郁之色。雨溪虽然与章庭轩同窗三年，也常常因课业与其接触，却始终没有深入了解过他。

不过，章庭轩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特点——嗜睡。

他在课上常常伏案而眠，闲暇时也喜欢随意寻一棵树木、一块巨石，倚在旁边阖目假寐。老师和同门对此司空见惯，也并未加以非议——大概是因为他门门优异的课业成绩吧。不过据雨溪观察，这位仁兄的嗜睡并非慵懒懈怠，恰恰是因为他夜晚发奋，白天需要养精蓄锐。她每天晚上离开内门藏书阁时，总能看到章庭轩仍在潜心研读；有时她与三五朋友外出游玩，深夜方归，在也总是看到他立在屋檐上，或凝思，或练习着一种从未见闻的法术。

浅浅叙旧后，雨溪说明了来意。闻言，章庭轩微微一笑：“我离开星凌门时，芙洛娜老师也告知了我这件事，并说会给我寻找一个搭档。没想到，她交付给了你这个小姑娘，我们也真是有缘。”

为什么要叫我“小姑娘”啊，琴雨溪暗暗不快，你也只比我大了四五岁好嘛……不过，有了这样一个援手确实让她心安不少——虽然她没有在实战中见证过章庭轩的真正实力，不过既然来自芙洛娜老师的推荐，一定不可小觑。想罢，雨溪莞尔一笑：“早就料想有师兄这样的强者鼎力相助，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呢？不知师兄对这任务有何眉目？”

“抱歉，我还没有。”章庭轩语气淡淡的，“这些上古神族如今散落各处，看来我们只能大海捞针了。”

所以，你仅仅是来作为武力担当的吗……雨溪有些无奈。她忽然想起刚刚那个雷电法阵，便问道：“师兄，刚刚那个雷霆法阵，是你召唤的吗？你，不会就是雷霆家族的后裔吧？方才你为何要用那个法阵攻击我？我差点就要被雷电烤焦了！”

章庭轩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道：“我也是受害者啊！昨日我如约抵达神英峰，准备和你会合。不料刚刚落到山顶，就触发了你方才所见的法阵，若不是你刚刚用符篆破解此阵，我怕是还要被困在这里……”

“打住打住！师兄，你的话中恐怕有不少疑点。”

章庭轩不自觉地红了耳根，作出不服气的样子问：“噢，什么疑点？”

“首先，芙洛娜老师让我到神英峰与你会合。此地如此偏僻，定不是老师的选择，想必是师兄的安排吧？”

“……嗯，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其次，为何师兄落到山顶时，法阵才被触发；而我尚未靠近神英峰，就遭到了攻击？”

“……”

“师兄，你就是雷霆家族的后裔，对吗？”

带着心虚，章庭轩搪塞道：“我……是修习过雷电法术，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是雷霆家族的后裔啊，星灵大陆上学习符玄之术者数不胜数，他们难道都和你一样来自符玄族吗？”

雨溪没有立即反诘，心中琢磨道：据说雷霆家族的法术从不外传，外族人根本无从学得——他想必就是雷霆家族的后裔。刚刚我与他对峙多时，他却迟迟不解开法阵，恐怕是为了拖延时间，来掩盖什么。但若是我一再追问，恐怕不妥……

见对方沉默不语，章庭轩赶忙引起话题道：“师妹，不如我们先去寻找幻蓝族吧？老师说过，他们一直隐居在大陆东海附近，根据航海图就可以找到……”

“师兄，我们所处的神英峰，是雷霆家族所在吧。现有的十颗灵石中，单单雷霆家族就占了三个，我们不应该先在这里寻找雷霆家族的后裔吗？”雨溪打断他问道。

章庭轩的眼神忽然黯然无光，他沉默良久，方开口说：“也对，我还没有告诉你。十五年前，他们就已经被灭族了。”

“什么？！灭族？！”难怪老师当时欲言又止。

章庭轩无力地笑了笑：“那时候，你只有三四岁吧，也难怪……他们被一股黑暗力量剿灭了。诡异的是，那股力量来无影去无踪，在这场血光之灾后再也没有踪迹。”

“竟有这样的事，为什么我从未听人提起过？前几日我问起神英峰附近的人家，他们也……”

“为什么没人提起过……呵呵呵，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关心！当初雷霆一族被灭，星灵大陆上下仙门无一伸出援手！你知道吗，当初这附近可是三四个强大的宗门啊。他们曾经受尽雷霆家族的庇佑和恩泽，但是在这场劫难之后，他们借口雷霆家族游荡的亡灵会给宗门带来祸端，就纷纷迁走了。”

章庭轩的眼中，有两团火球在燃烧，但这种愤怒转瞬即逝，平日里那种忧郁的神色又如阴霾般笼罩在他脸上。他摇了摇头，喟然叹道：“已经逝去的，就此逝去吧。世上再无雷霆家族！一切荣光，一切跌宕起伏，早已成为旧史。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握当下。”

言毕，他纵身从峰顶一跃而下，雨溪只得紧跟其后，将这座见证着雷霆家族兴衰的神英峰抛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