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融三言两语讲完,又叹气道:“当初梧桐的成绩,可以报一个不错的省外大学,但是他不愿意离开榕川,舍不得离开玫瑰姐姐,才将就填了几个本地的志愿。”
甘嘉白紧攥着半根烤肠木棍,靠坐在阶梯上发呆。
终于能将细碎的疑点串起来,城西海边那家早餐店明明离这边很远,为什么老板会无故挑衅?为什么梧桐立刻就翻脸?
他终于又想起来梧桐模糊的话语——“太阳每天是给你们这种人升起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甘嘉白完全没办法回想了,从梧桐那句斩钉截铁的“你喜欢我啊”开始,就算时间倒带,一切重来,甘嘉白宁愿不要真相大白。
如果早一点来到榕川,如果晚一些认识梧桐。
祝融对于这沉重心事丝毫未知,她摸出手机,咔嚓对着三根烤肠木棍照一张照片,很迅速地发了个朋友圈。
“赢不到青梅酒,只能吃烤肠了。”
甘嘉白回神,他叹气:“你真的很想喝吗?那我去问问人家的酒卖不卖。”
祝融感动得假装抹眼泪:“我们小甘怎么这么好。”
甘嘉白摆手:“打住,我就是问问,我也不确定
可惜人家的奖品都不够分,只是讨彩头的小游戏,主办方歉意道青梅酒是非卖品,又看他们可怜,送了他们一包小饼干。
里边只有两小块,谦让女孩子,祝融一块,甘嘉白和戴佳禾一人半块。可惜饼干太酥,戴佳禾稍稍一掰,全碎成了渣渣,太心痛了,他甚至蹲地上想捡,不住念叨着:“三秒还能吃三秒还能吃。”
甘嘉白没招了:“您自己吃吧。”
工作人员被可怜到了,又翻出来一块饼干:“哎呀,再送你们一个好啦。”
戴佳禾恨不得鞠躬180°,殷勤地举双手接过:“姐姐你真好,还能再给我一块儿吗?”
祝融不露声色往外退了三步,心有灵犀,甘嘉白反应迅速,立刻与她一起逃跑——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幸亏戴佳禾脸皮和城墙一样厚,此人招摇撞骗,又去给另一个工作的漂亮姐姐讲好听话:“姐姐我想尝尝这柚子甜不甜。”
星星眼,小狗拳,戴佳禾满载而归,祝融剥了一片柚子吃,清甜爽口:“戴佳禾这种时候太有用了。”
戴佳禾:“?”
这话听着怎么很不像一回事!
要赶日落,他们沿直直的天堂阶梯往前走,祝融带他们从偏离主路的小路穿行
往深处走人迹稀落,两侧是废弃的老宅墙壁,爬满了薜荔,一棵巨大的老榕树矗立在深处,气根垂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洞穴”,里面很阴凉,能容两三个人。
祝融介绍道:“这是‘榕树里’,热门情侣打卡地。”
戴佳禾很感兴趣:“为什么?”
“喏,小情侣都喜欢去那个榕树洞里面,只能进两个人。如果在里面许愿,就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戴佳禾更感兴趣了:“真的假的?”
祝融笑眯眯道:“假的。”
戴佳禾:“……”
榕树洞大约和心愿牌一色,有人用马克笔写名字、写日期、写“XX我爱你”,只能讨个好彩头。从头望到尾,挂上去的牌子红红紫紫一条长廊,暖风一吹,一大片艳丽的红色浪潮。
大概只有戴佳禾这种天真烂漫的人会相信这种故事。就算用概率学解释,“有情人终成眷属”很明显是小概率事件,甘嘉白被很暖的风吹过去,也许是因为很茫然,整个人看起来空空荡荡的。
祝融忽然指指心愿牌:“其实牌子可以写很多东西啊,什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一夜暴富……”
戴佳禾踊跃报名:“那我要写。”
来都来了,一人拿了一只牌子。甘嘉白温吞地捏着笔,稍稍去瞟另两个人写什么,他们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太清楚。他开始慢吞吞地思考自己的心愿,物欲很低,学业尚可,事业暂时没有,要不然神仙许愿游戏抽卡的运气?
他很用心地写了几个字。挂牌子的时候他挑了个角落,确保自己的牌子谁都看不见。
小心系了个蝴蝶结,祝融远远地叫甘嘉白:该走了!
他追上去几步。身后的木牌哐当作响。
梧桐平安快乐。
从偏侧小路拐弯,天堂园的最中心望海台,这里是公园最高处,一个半圆形的观景平台,可以俯瞰整片海湾。
栏杆是白色的,有些地方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赶不上轮渡日落了,望海台也是很好的观赏点。
再晚一会儿,平台上就会挤满人,太阳会沉进海里。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紫色,海面在十几分钟被缓慢点燃,烧透了与天际线连接的半侧蓝。
甘嘉白觉得眼熟,很快想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白栏杆,灰塔台,梧桐朋友圈的人像照片常用此地取景。
他的脚步不住地慢下来,无法控制发散飘扬的思绪,他总想到梧桐。
于是从辽阔的风里穿行,甘嘉白想象到梧桐是如何站在这里,又是如何按动快门,从渺远的天际观察阳光和风的方向,然后很沉默地调整相机的参数,然后。
然后甘嘉白迷路了。
他只是落下了几步,只是几眼没看见祝融和戴佳禾,只怪来看日落的人太多,怎么能从挤成沙丁鱼罐头的一群人里牢固地跟上队伍啊!
沿海岸线一圈,甘嘉白越走越晕,天色由亮转暗,从一片明黄色走到橙红色。
他掏出手机拨打戴佳禾的电话,无人接听,大概戴佳禾把手机静音,而那两个人也没发现走散。
甘嘉白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很怕走远,于是走得很慢。终于回消息了,祝融终于发现甘嘉白已经失声很久,才意识到三人走散了。对了下位置,几人决定在北门集合。
甘嘉白开了导航。
缺德地图再度上线。指挥甘嘉白左弯右绕,然后命令甘嘉白直走跳海。
鬼打墙似的走了二十分钟,祝融在三人小群里发了冰淇淋照片,奶油味的筒,哈密瓜味的球,她催促道:“你还没出来吗?”
甘嘉白已经走得很累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手机界面,没有力气回复。
天堂园在播报即将闭园的通知,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下,剩点余光,也并不太敞亮。
又迷路了,可是梧桐没有再一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