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被挤进暮色的人流被动向前走,左跌右转地问路,甘嘉白总算找到北门出口。他毫不客气将高德地图卸载,抬头看见戴佳禾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你的冰淇淋要化了!”
憨态可掬的甜筒,甘嘉白接来,趁奶油滴落在手指前咬了一大口,很水的口感,很甜的牛奶味,冰凉可口,不愧久负盛名。
祝融一手一个,左右开弓,门口便是轮渡,此时人流量小,她推搡着二人登船:“快快快走!”
从江东跨到江西,只要不到十分钟,对岸一侧有富丽堂皇的游船,甘嘉白很呆地盯着联通的栏板,游人鱼贯而入,又意气风发地向远处开去。
他有些累,很静默地发呆的时候,就显得兴致不高。祝融推推他的肩膀:“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其实已经很开心了,甘嘉白很诚恳道:“完全没有,我就是走累了。”
戴佳禾补刀道:“他比较虚。”
狠狠把粉毛薅起来:“滚。”
三人在路边扫了单车,轮渡落点的纵深很高,是整个榕川的顶端位置,于是他们离星星很近,从晚风里呼啸着向前冲,祝融很大声地喊道:“前面有个坡!!”
冲刺而下,重力蒸腾,加速度越坠越快,戴佳禾很高兴地喊道:“啊————”
榕川这样的坡坡太多,忽上忽下,终于骑到旅馆旁,几人累得要吐舌头,黄瓜蜗居在一丛杂草里,看见三人气喘吁吁,尾巴尖儿微晃,很好奇地喵一声。
玫瑰听见声音迎出来,给三个小孩拿瓶装水,甘嘉白往沙发上一摊,冰块一样融化了:“谢谢玫瑰姐姐。”
玫瑰惋惜道:“刚刚梧桐才走,你们刚好错开了。”
心照不宣,祝融仿佛聋了,戴佳禾装没听见,甘嘉白只好慢吞吞道:“哈哈,那真不巧。”
玫瑰又从柜台底下拖出什么来:“梧桐留下来的,小融不是想喝?”
三人一起抻脖子看过去,嚯,两瓶青梅酒!
几人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赢来一壶,梧桐一人就拿了两壶回来。
祝融呆了:“他哪里来的?”
戴佳禾也呆了:“下午梧桐也在天堂园吗?”
玫瑰不清楚,梧桐只将酒存在她这里,单撂下几句话就跑了,说是祝融想喝,戴佳禾恍然大悟:“祝融是不是发朋友圈了!”
一下子想起来,祝融拍了照片,几人的拿着烤肠手,在朋友圈里打滚道赢不到青梅酒,甘嘉白还评论了一句“下回再来!”。
戴佳禾下巴掉到地上:“想不到他还挺温情。”
祝融立刻拍了张照片po到朋友圈:“感谢好心人。”
甘嘉白默不作声,他很久没点进与梧桐的对话框了,原因无他,他不敢去看自己冗长的、毫无回应的一串信息。
玫瑰敏锐察觉气氛不对,她淡淡笑笑:“梧桐不太喝酒,肯定给你们留的。厨房有杯子,现在拆一壶吧?”
纸杯卷被黄瓜啃出了洞,玫瑰好气又好笑,无奈下拿了四个碗回来,一壶酒刚好倒尽。这酒度数应该不高,清甜可口,祝融咂咂嘴,大手一挥道:“剩下一壶给小甘当纪念吧,正好你们要走了。”
玫瑰惊讶道:“什么时候?”
甘嘉白支吾道:“还没定机票,大概就下周。”
“真快啊,”玫瑰终于察觉了什么,她叹一口气,“谢谢小戴前几天帮忙,工资我打你卡里吧。之后也不用帮忙了,去高高兴兴玩几天吧。”
祝融狠狠听进去了,当然热心款待!
三人好生在榕川玩了一番,甘嘉白总能想起很多书籍和影视作品,如果是甜蜜爱情剧本,三人小队一定会加一个梧桐。
不过现在也足够幸福了。哪怕不是爱情剧本,好歹也是喜剧剧本。
从摩天轮俯瞰一览无余的榕川,戴佳禾恐高,吓得跟八爪鱼一样缠在甘嘉白身上,祝融乐不可支地拍了许多黑照。
祝融掏出私藏已久的鳝鱼火锅老店,鳝片煮够五分钟,戴佳禾心急夹一片塞进嘴里,麻辣滚烫,烫得他实在讲不出话。好吃,甘嘉白大快朵颐,祝融不亦乐乎,只有戴佳禾辣的胃痛,喝了两瓶冰牛奶。
最繁华的城中一条街里,甘嘉白见到漂亮的风铃小店,想给玫瑰姐姐送一个,三人精挑细选,费劲砍价,四百块买了两个。结账出门,发现二百米后还有一家店,价格比刚刚那家便宜一半。
戴佳禾心痛道:“不是你一个本地人怎么也能被宰啊!”
祝融抓狂:“我好久没来这边!我也不知道他们的骗术升级了啊!”
甘嘉白当机立断,立刻又买了两个,美其名曰这就不算太亏了。玫瑰见他们带回来的几大串风铃,哭笑不得,苏安犀利点评道:“两百块我能买十个。”
戴佳禾吐血,甘嘉白晕倒,祝融哈哈一笑:“老板你神经病啊告诉他们干嘛。”
苏安举手投降:“抱歉抱歉。”
戴佳禾规划行程,他不与甘嘉白一班飞机,好不容易回国一趟,准备先去其他城市采风,甘嘉白则乘下午的航班回家,事先与老爸打了声招呼,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玫瑰忧心道:“听说过几天台风登陆,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航班。”
戴佳禾琢磨了一下:“大概不会,预报说台风还要**天呢。”
甘嘉白心烦意乱,机票订好的一刻,他终于感知道时间的流逝,如此不留情面。检阅好几回航班信息,他再也不想去看,甚至很多时候胡思乱想——如果身份证不小心丢掉了,如果一不小心没赶上这一班飞机,如果台风天提前到来。
然后他又意识到,其实根本没有用。梧桐肯定早就知道他的离开时间,依旧没有任何表示。似乎只要他不努力出现在梧桐面前,梧桐就会彻底消失一样。
好像甘嘉白对于梧桐来说,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过客。
离开的前一晚,祝融要在酒吧演出,戴佳禾要在凌晨三点赶飞机,不便玩到太晚,于是甘嘉白把他推搡回去睡觉,自己吞吞吐吐地跟着祝融去王子酒吧。
祝融一眼看破他在想什么,好心道:“梧桐今晚也要上台。”
心跳很快速地雀跃起来,甘嘉白佯装扑克脸,眨了一下很黑的眼睛:“噢。”
透明人吧,祝融马上看穿他,明明很想打趣几句的,只是想到明天甘嘉白就要离开榕川,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王子酒馆一如往常,此时人也不算太多。koko依旧在调酒台,很意外看见他们两个:“好久不见啊。”
甘嘉白乖乖答了一声:“koko姐。”
“只有你们吗,”koko诧异道,“小戴呢?”
甘嘉白顿了一下,如实道:“他赶明早的飞机,今晚就不来了。”
koko恍然:“要走了啊。那你呢?”
甘嘉白垂下眼睛:“我是明天下午的飞机。”
好突然的消息,koko点点头:“确实在这里待得不算短了,今天晚上想喝什么,姐姐请你。”
甘嘉白要摆手,koko神秘莫测地眨眼:“没事,算老板账上。”
甘嘉白立刻改变主意:“那太好了!”
祝融去后台准备了,甘嘉白从koko这里领了好多杯漂亮的叫不出名字的酒,一个人慢吞吞挪到了很好的观赏位置。演出还有一小时开始,看不见梧桐。
koko选的都是果酒,甘嘉白只尝的出酸甜味,来之前吃过几块面包,完全不晕,他咂摸半晌,想去找koko姐姐再调几杯。
他还没动,有一人靠近过来,贴着甘嘉白坐下了:“一个人吗?”
甘嘉白含糊道:“不是,我等人。”
那人饶有兴致:“是吗,等谁啊?”
“等演出,”甘嘉白嗅见他身上的香水味,很腻的男香,他稍稍皱眉,“我要过去了。”
这人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将一双腿岔开,迫使甘嘉白紧贴着他。终于离开,甘嘉白去找koko:“姐姐,我还想喝。”
koko笑笑:“好呀。”
甘嘉白端着晶莹剔透的酒杯回去,这次他换了个地方,虽然离舞台有些远,视野还算不错。不料过了一小会儿,那人阴魂不散地蹭过来:“你朋友还没到吗?”
甘嘉白抿了一下嘴唇:“怎么了?”
那人便说:“你长得很好看,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如果你一个人无聊,咱们可以一起。”
他这话说得真挚,甘嘉白想了想,避如蛇蝎也并不太好。他便抬起眼睛,对面这人穿黑衬衫,腕表很冷的一抹银色。
甘嘉白想让自己显得真诚一点:“谢谢,但是我心情不太好,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黑衬衫很有风度地点点头:“那我只坐在这里,你想说话就说,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可以吗?”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拒绝显得不太妥当,甘嘉白唔了一声:“好啊。”
黑衬衫真的不再说话,很安静很放肆地打量着甘嘉白。
甘嘉白心不在焉,他明天就要走了,很想与梧桐说点什么。点进对话框,他输入:你明天有事吗?
删除,重新输入:上次谢谢你的青梅酒。
又删除,甘嘉白想让自己显得高冷一些:感谢你的酒。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好装,他挫败地把手机关起来。再抬头时,舞台的灯光已经变了,他立刻聚精会神,操作台后一道暗色的身影,果然是梧桐。
甘嘉白立刻忘记了很多事情,他马上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记得究竟有没有明天,他几乎是死死盯着台上的梧桐,一动不动。
一首轻快的躁动的鼓点响起来,聚光灯打在梧桐的身上。按理来说,DJ紧盯着观众的反馈,以便操控气氛,进行互动。
可是哪怕甘嘉白与梧桐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他坐第一排,梧桐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很冷淡地往下扫射,然后从身后摸出了一朵玫瑰花。
然后抛给了一侧观众席,与甘嘉白呈相反方向,一个女孩兴奋接到了玫瑰,开心地抛了个飞吻过去。
梧桐微微笑了一下,用右手捂住心脏的位置,假装自己被击中了。
甘嘉白也觉得自己被扇了一巴掌,眼冒金星。
脑海中像是有一条弦崩断了,他很愣地盯着舞台,忽然下定了决心,就算梧桐忽然向自己这里抛玫瑰,他也绝不会伸手接。
可是梧桐根本就没有朝这里看过来。
更心烦了。黑衬衫始终一言不发,现在忽然朝甘嘉白这里坐过来。方才两人还有一个位置的距离,现在倒是腿贴着腿,他笑眯眯地说:“你不经常来这里吧?”
这回甘嘉白没有躲开,他迟钝地想了一下,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黑衬衫就把手摸向了他的腰,并没有很实地搂上去,很虚地搭了一下,没有让甘嘉白很反感。
很轻的声音,甘嘉白故作老练地答道:“确实不常来。”
黑衬衫就贴近了他的耳朵:“你好乖啊。”
甘嘉白是想躲开的,可是梧桐似乎朝这边瞟了一眼,他立刻僵直不动了,回望过去的时候有些挑衅的意思,然后他说:“是吗?”
也许已经有些醉了。可是梧桐再也没有往这里看过了,好像刚刚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黑衬衫好像还在说些什么,甘嘉白忽然觉得乏味,他挣脱开,然后礼貌地弯了一下腰:“我想出去了。”
黑衬衫耸耸肩,把他放出去。
洗手间的音乐声没有这么大,甘嘉白用凉水泼了一把脸,湿漉漉的眉眼,灰溜溜的表情,他觉得实在很没意思,很难受,于是不想再回去了,不如回旅馆收拾东西,睡觉。
不料他刚想离开,这里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黑衬衫跟着他走到这里,然后用右手撑住了门板,巧妙地将甘嘉白的去路拦下:“你多大呀。”
甘嘉白不想与他多纠缠:“我要回去了。”
黑衬衫叹气:“我还想请你喝杯酒呢。”
甘嘉白摇头道:“谢谢你,但是我不能再喝了。”
黑衬衫摊手:“好吧。其实今天在这里碰见你,我还觉得挺有缘分的,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就当交个朋友。”
加个微信倒是好说,拒绝了好几次,甘嘉白也觉得自己太冷漠了。于是给黑衬衫调出来了二维码:“可以啊。”
黑衬衫点了几下手机屏幕,见甘嘉白急于离开,他冷不丁道:“我看你一直看台上那个DJ。”
甘嘉白转身要走,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他审视地看回去:“什么意思?”
黑衬衫笑笑:“就是觉得你太乖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真服了,甘嘉白真想不出,怎么一个两个都跑过来说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妈的大家不都住地球上吗?怎么着梧桐是住火星上吗?
甘嘉白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黑衬衫从裤兜摸出什么东西:“来一根吗?”
原来是包烟。甘嘉白当然不抽烟,他的心情乱七八糟,忽然很想证明“自己并没有特别乖”,然后他硬邦邦接了过来:“可以啊。”
黑衬衫笑了起来。
他将甘嘉白带去天台,教甘嘉白用嘴巴咬住,然后用打火机将那只烟点着。甘嘉白吸了一口,从未抽过烟,于是狠狠被呛到了,弯腰俯下身,蹲在地上咳嗽。
黑衬衫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甘嘉白忽然很厌烦,咳得满眼都是眼泪,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一支烟没抽完,他很有礼貌地对黑衬衫打招呼:“我真的要走了。”
黑衬衫没说话。
甘嘉白就从原路折回。途径卫生间,前面就是酒馆大门。他习惯性往舞台那边瞟了一眼,如果最后再看一眼梧桐……
然后他感到了很不对劲。
只到了卫生间,他的腿就快软下去。只好费力扒着洗手台,然后他立刻想到了那支烟。
把自己锁进卫生间的时候,甘嘉白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瘫坐下去,急促喘息着。从胸口到尾椎,难受得很燥热,用手放在胸口,就能听见很快的心跳声。
没想好怎么办,马上慌张起来,甘嘉白听见门外有慢悠悠的脚步声渐进。
门被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