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已经跨入一侧连廊阴影处了,他的步速似乎没有停留的意味。只是甘嘉白很坚决地快走几步,在梧桐的身形彻底隐没在暗色前,他很急促地喘息着:“你是不是在躲我!”
梧桐终于停顿下来。
甘嘉白觉得时间的分秒概念被拉得很渺远,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却与梧桐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所以梧桐转身时隔口罩露出的冰凉眉眼,让他忽然感到陌生。
可是没办法,他已经下定决心迎难而上了。梧桐很淡地垂眼看去,没有太大起伏的语气:“有什么事吗?”
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如果时间能够回溯到甘嘉白第一次踏入这间旅馆,无论是谁用这么冷冰冰的语气对他讲话,他一定会立刻马上调头离开。
甘嘉白很勇敢地盯着梧桐的眼睛:“我发的信息你看了吗?”
梧桐的情绪始终很静默,他似乎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很平常地回答:“看到了。”
“为什么不回?”甘嘉白咬牙,“你是不是生气了?”
梧桐挑眉。
甘嘉白很艰难地深呼吸,他终于预见这种最坏的结果,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现在只能很徒劳地解释着:“对不起,我前几天太冲动了,我只是……”
梧桐截断了他的话音:“道什么歉?”
已经无法理解梧桐是什么意思了,甘嘉白扯起嘴角,鼻尖泛红,眼眶很湿,欲盖弥彰得太明显:“我……如果那天我冒犯到你了,我真的很抱歉……”
“噢,”梧桐了然地笑了一下,“是因为你亲我吗?不用道歉啊,我没在意。”
甘嘉白的话音被硬生生掐断了,用三天梳理出的逻辑和言语碎得七零八落,头晕目眩,他很没意识地绞着衣角:“啊?”
这时他才注意到梧桐被遮蔽在棒球帽檐下的眼睛——刚刚连对视都没有勇气,他却忽然意识到这几眼至关重要——梧桐那么淡漠的情绪,从低垂的睫毛下一览无余,平静,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梧桐从头到尾去打量,甘嘉白太透明了,一眼就能望到底。他明明很冷淡的样子,讲话却忽然极其轻佻:“你不会纠结到现在吧,有必要吗?”
甘嘉白指尖坠得发麻,心跳的幅度和频率大概已经到了极限了,为什么还是觉得缺氧,意识不清。
“你喜欢我啊。”
梧桐如同法官宣判敲锤,甘嘉白被判无期徒刑,现在他终于能确定了,梧桐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什么都清楚。
原来他知道。
梧桐不再说话,也不再饶有兴致地盯着甘嘉白的脸,似乎已经厌倦了木头疙瘩,他鼻音很轻地哼了一声,转身的时候简单评价道:“你真是个乖宝宝。”
他的背影太潇洒,甘嘉白已经忍耐到峰值,眼睛里的碎光清亮,很快模糊一片,他忽然很用力地拽住了梧桐的袖子,用声嘶力竭都不太准确了,明明音量不高,却想叫人掉眼泪:
“你不是都知道吗?我就是喜欢你啊!”
梧桐再也不能往连廊的尽头走去了,转过一半的步子拧回来,甘嘉白死死攥着他的一只袖子。
这一瞬间梧桐想了很多,最庆幸的是这里灯光昏暗,而他带了棒球帽。所以甘嘉白不能注意到他又调整了一下棒球帽的角度,将眼睛遮得更严一些。
甘嘉白咬着牙,他看到梧桐垂落下来的影子拢住了脚背,再次仰起头,梧桐又用那种难以辨明情绪的眼神望着他,很冷静地审判道:
“甘嘉白,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只是太缺爱了,只是我恰好在那里看见了你和家人起冲突,其实就算不是我,换做其他人给你一点温暖,你也很容易爱上他。”
不止是难堪了,甘嘉白被扎得很痛,已经没有掉眼泪的**了,平静的阈值变得轻易能达到,他抿起嘴巴,讽刺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梧桐叹一口气,很温柔很有耐心地继续劝导:“你太白纸了,甘嘉白。你真的不懂什么是喜欢,我只是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和你聊聊天而已。”
“你现在不太冷静,回房间睡一觉吧,我就当没听见。”
甘嘉白摇摇头,很哑地反驳道:“我不想听这些。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亲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躲开。
“梧桐,我不相信。”
梧桐再次很沉默地望向他,他似乎将好坏的话都说尽了,甘嘉白那么固执,油盐不进,梧桐弯起眼睛,很无可奈何似的——既然他要听真话,梧桐用一种估量的眼神望向他:“你不相信的话。那好吧,我只好说实话了。”
“贴上来的我为什么不要?”
甘嘉白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你自己不是知道吗?在酒吧工作的能有什么好人。我早说过了,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长得挺漂亮,和你上 | 床我都不亏,亲一下而已,我倒是觉得我占便宜了。”
“你不会把这个都当真吧,这不会是你的初吻吧?”
甘嘉白眨眼睛的频率无可抑制地加快,理解梧桐这些话的意思太艰难,他的胸口太痛了,甘嘉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无法忍耐了,然后他仓皇地把眼泪抹掉,所有的理智消失不见了,他倔强道:“你跟什么人都能上 | 床吗?”
梧桐顿了片刻,笑起来:“是啊,只要漂亮。”
“那我呢?你说我也很漂亮,我也能和你上 | 床,”甘嘉白又是用手背狠狠地一抹脸,然后他用右手食指指着自己,再向前走,与梧桐的距离就可以忽略不计了,他带着泪的漂亮脸蛋很动人,很低的声音。
“你们这里房间的抽屉有套,你要是选别人,不如选我。”
好大胆的发言,难以预料,梧桐终于沉默片刻,不能确定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是总有一种可能性是在动摇。
甘嘉白很固执地等待着,梧桐很久没有说话,久到甘嘉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笑了:“好啊,那我得看看你的诚意吧?”
甘嘉白并不是很明白,梧桐忽地摸出一张房卡,一楼他的固定房间,滴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抱臂,打量道:“脱吧。”
啊?
奇怪的进程。甘嘉白再次咬牙,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他只确定自己绝对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也不去管自己做到什么程度才后悔,他的手一直在抖,很害怕似的,过了很久才费劲脱下外套,双手搭在了裤子的边缘。
梧桐忽然改变了主意:“算了。”
他耐心地将甘嘉白的手指扯开,遗憾道:“那还是算了。漂亮的很多,你太要面子了,我喜欢床上浪一点的。”
他不去听甘嘉白是什么样的反应,干脆也不在这里长待,拧动门把手扬长而去,连一个眼神都不吝于施舍。
甘嘉白一人怔愣地留在原地。
他的感官彻底失去了效用,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很崩溃地靠坐在床沿,又很没力气地滑落下去,蜷缩成了很小的一团,脸颊埋在了腿间。
布料很快浸透了,起初只是小声啜泣,他又用双手捂着脸,泪水就从指缝里流出来,双手都变得湿漉漉的,胸腔被压迫到没办法呼吸,手背再也抹不去眼泪。
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傍晚从西面落下。可是他不是太阳,他只是朝生暮死的小虫,一天便能打回原形。
早知如此,他从不该去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