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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回家跟李荣合计了一番,李荣也觉得问题不大,大长公主遂下了帖子请隆升改日过府。
诚如高祖长公主所言,隆升的确没立刻许诺什么——她只是从庆安公主说起,先是说传闻庆安公主性情温婉、其女想来也是很好的,又说翰林院掌院学士家学渊博、名声素著,再说三姑娘想必也好,再又说大长公主肯帮着说、更是一定错不了的,最后才说可以跟顾刘氏试探一下。
不过,此事是女方家里先有意,无论顾家是否接受,到底都有些干碍,隆升自然是不会拿到外面去说的——那结亲不成,反而结怨了。
但即便此事并不为外人所知,光是平时脾气古怪的大长公主请隆升过府一事,也已经足够令人浮想联翩了——忠敬县主前脚受封,不几日宗室长辈大长公主便邀隆升到府,说这两件事之间毫无关系,谁信呢?
一时城中无人不道隆升之盛。
甚至本科应考的举子们都因风闻隆升之盛,而着意打探、亲近起刘奉谨之子刘律声。
刘律声是个爱热闹的,他是不觉得怎样的。相反,这么多人约他谈经论道、喝茶吃酒,他倒是很乐意的。但谨贵妃、顾刘氏和袁刘氏却都是谨慎人,三人轮番派人告诫他凡事低调——刘律声并非不明事理的,又加上有父亲紧盯着,故而虽然对不能时常出门感到遗憾,但倒也还算安分。
——“这样挺好的,会试之期日近了,既然有求中之心,自然还是多在家里温书要紧。至于外头交友这些事儿么,日后有的是机会。”隆升听说后,如此对袁刘氏说道,“他是你哥哥,日后袁家会帮他引荐,我也不会亏待他。他现在就只管好好读书、安安稳稳考中罢。”
袁刘氏本就怕哥哥在外头言多语失、不乐意他常出门,此时又得隆升引荐的承诺,自然更是满口答应了。
而就在刘律声老老实实地锁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李荣某日清晨借着顾清穆提交禁卫关于此次会试的戒备安排,当朝提出,要求禁卫进入试卷房。
满朝哗然。
翰林院掌院学士自然是头一个心里头不是滋味儿的——以前都是不进的,怎么今科换了禁卫就进了?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他的人么?而且禁卫最是不招翰林们待见,这若真是陛下准奏,后头还不一定有什么事呢?
再说,这是他任掌院以来的第一科,李荣突然提这么一出儿,他脸上着实也不好看。
皇帝看看李荣又看看掌院学士,再看看顾清穆,最后首先点名了掌院。
“同考多是翰林——王从征,你是翰林院之首,你说呢?”
王大人满心不情愿,但是又能说什么呢?
且不说他还盼着隆升帮他家三姑娘说亲呢,就算没有这事儿,他也没从打算正面得罪人家天子宠臣爱女。
回绝是不敢明着回绝的,但如果就这么答应了,也实在没有面子。
王从征想了想,便只是答道:“无论如何,臣只遵奉陛下旨意行事。”
这就是‘不置可否’,但于‘不置可否’之中,又隐隐透露着‘不愿意’的意思。
皇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看不出是赞赏还是不悦,只是又转头问顾清穆,“休光,你呢?”
顾清穆当然依旧不想答应,当下便向前半步站了出来,拱手答道:“臣依规矩办事,依陛下旨意办事。”——依规矩办事,就是不想进的意思。但依陛下旨意办事,就是给自己留了一个退路,意思就是,若是陛下非让他去,他也会去。
皇帝似乎是笑了一下。
“辅国公,看来你这意见,不得人心啊。”皇帝淡淡地道,“翰林院无意,禁卫无心啊。”
这个结果自然也早在李荣预料之中。
“臣无私虑,只出自一片公心。”李荣神色自若。
旁人说这话,皇帝或许还疑为媚上,但李荣说这话,皇帝却是分毫不怀疑。
皇帝一时没说话。
过了半晌,皇帝慢慢地问道:“众卿看,此事如何呢?”
众卿不想看。
众卿也很难看。
——提出建议的是辅国公、皇帝的姑父、煌煌皇亲、耿耿忠臣、陪先帝读过书的元老之人,建议本身光是明面上涉及到的就有翰林院和禁卫。前者是一帮书生文人、全国最会骂人的笔杆子的聚集之地,后者则是机密之所在、天子最近之机构,其首领还是临山侯、天子的女婿兼外甥、开国元勋临山王父子的后人。
听起来就是哪个都惹不起——而且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关系方,私底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儿,谁知道呢?
再说,更何况,辅国公所言也实在难驳——禁卫进试卷房,同考官们自然难免如芒在背、难免不舒服,但是如果反对,难免让人觉得‘心里有鬼’。毕竟,若是没鬼,怕什么禁卫呢?
所以,没有明确派系归属的官员,自然认为最好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世上有人爱荣华富贵爱到只要有机会就要攀附、站队,但也有人只想比别人活得久。
“太子,你说说罢,你怎么想?”皇帝见没人主动应声,便开始点名。
太子不想说,但陛下点了他,他也不能不说。
“回陛下,若是试卷房内排得下这么多人,辅国公所议亦无不可。”太子答道。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人家是太子,这话说得的确有些巧妙。
是了,以前不把侍卫往屋里排,可不也不无贡院的试卷房太小之故么?这理由不错,而且这话也表了态——虽然说的是‘亦无不可’,但其实就是不赞成的。
皇帝似乎也是刚刚想起房子的事儿,唔了一声,便去看李荣——李荣却仿佛早有腹稿,看上去仍是不慌不忙。
“臣已经去贡院看过了,贡院也有大屋子。”李荣说道,“以臣所见,可以将此前同考官们的休息间如今改为试卷房,试卷房改做同考官们休息使用。而且,实在不行,也可以命工匠加急改造,将先前的两间试卷房打通、合为一间。”
——这话一出口,谁都明白,李荣这是非得要禁卫登堂入室了。
皇帝嗯了一声,又看看太子。
太子只是沉默不语。
皇帝似乎冷笑了一下。
“休光,安排禁卫进试卷房罢。”皇帝一锤定音,“此事乃是辅国公所谏,朕所准奏,与休光、与禁卫都无关系——王从征,朕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皇帝是要王从征以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身份告知翰林们,禁卫无意冒犯翰林,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而已。所以,要怪就怪皇帝和辅国公,不可责难顾清穆与禁卫。
——皇帝偏私、袒护隆升夫妇之意,第一次如此直白、毫不委婉地摆在了群臣面前。
王从征心中一震,连忙答了一声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