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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荣担心了几天,但到二月初,皇帝突然下旨此次会试的全部警戒护卫都由禁卫全权负责时,李荣才松了口气——本来李荣希望这一科清清静静的,但皇帝却说‘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不让水清,那这水就反而越浑沌、越有利。若是大家都因为顾忌他人势力、瞻前顾后,最后谁都不敢轻举妄动,那才好呢。
众人接过旨意,出了御书房,旁人三三俩俩离去,李荣却刻意去找仍要留在宫中查看禁卫值守情况的顾清穆。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我有一事,望与临山侯商量。”
李荣一上来便直奔主题,但是口气和态度倒是十分客气的。
长辈和高位者如此客气,顾清穆也没道理拿乔,当下也是客客气气地还礼、客客气气地说请辅国公赐教。
“按往届的惯例,会试考试结束后,同考官们在试卷房内弥封誊录、校对阅卷,这个时候,一般来说,侍卫们只在试卷房外守候。”李荣缓缓地道,“但今年,老夫希望禁卫改一改这个规矩。”
改规矩不是好事,官场中最稳妥的永远是墨守成规、因循旧例——不作为不是大过错,作为却作为错了,这才是要命的。
顾清穆虽然不是一味墨守成规的人,但在会试这片禁卫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顾清穆并不想冒险。
顾清穆当时便想推辞。
但李荣却制止了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老夫希望,临山侯届时命令禁卫守在试卷房内,时刻关心士子们的考卷。”
顾清穆面色一僵。
——翰林院跟禁卫关系一向不好。
禁卫除了护卫天子之外,最重要的差事就是监察百官。但是他们跟人家御史那种光明正大的监察又不同,他们所行更多是在暗中。而暗中做的事,总是令人畏惧、忌惮、也鄙夷。虽然顾清穆并非是个刻薄人,继任禁卫首领以来,也一改前任的作风对百官颇为友善,但禁卫在许多官员眼中仍然是个‘不一般’的衙门,一提起禁卫‘守护’,也仍有几分不寒而栗。
而在所有人中,翰林院的书生翰林们又是对禁卫最不屑一顾的。
故而顾清穆接下会试的差事实在是无可奈何,他只盼着一切都照着老规矩安排下去、不要和以翰林为主的同考官们起什么冲突就好——但现在李荣这个安排,等于是强行在翰林院和禁卫之间挑事儿。
‘时刻关心士子们的考卷’,这句话什么意思?
这不就是暗指担心翰林们处事不公,担心有人给会试捣乱,所以让禁卫盯着他们么?
翰林们能愿意?能服?能认?
明显不能。
而翰林们见了这样的安排,不会认为是德高望重的辅国公不信任他们,而只会认为必然是禁卫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力而利用了辅国公。
所以,让顾清穆同意这事儿,不等于是让他自己没事儿上赶着找骂么?
顾清穆不怕挨骂,他只是认为这个骂不必去挨。
——当然,顾清穆也知道李荣是什么意思。
李荣显然清楚这一科的同考官里出现了身份微妙的人物,也预感到这个人可能会做出并不令人喜闻乐见的事——但李荣又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坐在试卷房内提防此人,所以李荣决定找人替他这么做。
在皇帝今天这道圣旨发出之前,和会试有关的所有人都有被收买的可能,李荣都不放心。但今天,皇帝这道圣旨将一个绝对不可能被收买的人带入了这场会试——没有人能收买顾清穆,顾清穆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收买一个禁卫。
所以李荣如释重负,所以李荣必须要让顾清穆的人进入试卷房。
“辅国公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啊。”顾清穆苦笑着道——顾清穆当然明白,若是他能在会试中抓到贼,于大局十分有利。但是禁卫进试卷房实在是个惹争议的事儿,顾清穆也不愿意犯险。
说句难听话,抓贼的法子多了去了,本来也不是非禁卫不可。
李荣坦然相对,“临山侯说对了——不过,老夫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临山侯当日引我入局,不也是盼着我去牵制东宫么?”
顾清穆一愣,随即推卸道:“非为我意,公主之命不可违而已。”
顾清穆这锅甩得又快又稳,李荣这个老江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但老江湖毕竟是老江湖,李荣只是恍惚了一下,便迅速回过神来。
“夫妻本是一体,没什么分别,临山侯不必与我逞口舌之利。”李荣皱眉道,“我也晓得临山侯是怕什么,但世上事,有舍有得,总不能天下十分的好处都被公主和临山侯一家子占去罢?”
顾清穆神色微动。
李荣这句话说得很是微妙。
‘有舍有得’、‘十分利’。
这话何解呢?这话乍一听似乎是讽刺、说教,但又似乎隐隐是在承认他们的优势、胜算,是在俯首称臣。
但面对李荣这种老江湖,顾清穆也不敢太乐观——李荣这话暧昧、隐晦,进一步可以说是俯首称臣,但退一步仍可以说是讽刺、说教。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顾清穆不敢轻易断言李荣。
故而顾清穆只是答道:“辅国公说笑了,晚辈不敢和辅国公逞什么口舌。只是此事实在并非寻常安排,晚辈一时难下决断。”
“怎么?难不成这点儿事临山侯还不能做主?莫不是还要回府向公主请示?”李荣故意出言讥讽。
顾清穆有一瞬间看起来诧异极了。
但下一刻,顾清穆却只是说道:“公主胜过许多男人十倍,我并不以凡事与公主商量为耻,辅国公也不必用这种激将法。而且,辅国公这话实在不尊重——既不尊重公主和我,也不自重,如此,我心中过往敬辅国公之意,如今着实稍减了。”
——李荣这话说得的确有失尊重、也有失自己的身份,但比起这份羞愧,李荣此时反倒是惊讶多一些,“你是临山公的子孙,但你如今居然受制于女人?”
顾清穆似乎笑了一下。
“辅国公是两朝天子的重臣,位极人臣、贵震朝野,何以如今竟要跟我商量这些琐事呢?不也是因为受制于女人?”顾清穆说到此处,不觉笑了出来,“李大人,我是晚辈,按理说轮不到我来跟您说什么道理,但今日我实在想说一句——成王败寇,不分男女,只分成败。技不如人,就得愿赌服输。”
李荣一怔。
顾清穆不愿再和李荣多说,便只一笑,拱拱手,“辅国公的建议我会再考虑——告辞了。”
说罢,便自转身离去。
李荣一时竟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愣在了原地。
也正是此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哎,如今一看,临山公的子孙没什么不好。倒是辅国公,离间旁人夫妻、背后诽谤帝女,看起来家教不是很好。”
李荣一怔,半晌,缓缓地转过身去。
果然见隆升正笑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