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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升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蹙银绣凤穿牡丹纹的衣服,梳了一个飞天髻,正面压了一把女娲补天纹样的点翠银插梳,又配了一对儿雕飞天神女捧珠的银簪——李荣看着她,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丁点儿温柔贤淑的影子。
但是没有。
隆升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京城贵妇人人称颂的那位昭德皇后——靖安大长公主这样不好相处的,都道昭德皇后实在温柔贤良、聪慧端方,实在堪称天下妇人的典范。
‘但是隆升那孩子么,’靖安大长公主当年说到这里时,忍不住撇撇嘴,‘画皮难画骨——她再怎么学她母亲的行动举止,但骨子里不是就是不是。那孩子呀……嗨,不过倒也有趣,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不是有意思,李荣突然想。
隆升不是有意思,而是危险。
“公主都听见了?”李荣淡淡地问。
隆升一笑,“前头的没听到,但辅国公嘲笑临山侯和女人议事这部分是听见了的。”
李荣自嘲地一笑。
“辅国公,”隆升轻声叹了一声,“临山侯有一句话,我是很同意的——成王败寇,不分男女。”
李荣一时没说话——李荣历经两朝,他虽然自嘲没真正见过夺位之争,但这到底不过是自嘲之论。
李荣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看得出来,隆升和顾清穆的优势已经显现了。
这次主考官风波之前,隆升的优势若还尚且只在于禁宫之内、皇帝心中,那么此次之后,隆升的优势实则已经扩展到群臣心中——朝中已经有不止一个老臣言语间向李荣暗示,东宫私心太重,且此番行事谋略、眼光皆不如隆升,又颇有几分任人唯亲的架势,恐怕实非明主。
东宫似乎仍旧屹立,但根基实则已经被损毁殆尽。
——成王败寇,的确不分男女。
“公主是陛下的爱女,又出自中宫,一生的荣华富贵自出生以来便已确保无虞,公主何必要……”李荣想了想,不觉如此说道,“公主何必一定要争什么呢?若说是为了昭德皇后,其实……老臣知道,太子当年所行有些过头了。但是只要公主忍一忍,日后……日后新帝即位、施恩天下,公主再为皇后求一份哀荣,不也就成了?少年兄妹之间有些许争执、不快,做妹妹的忍一忍,日后哥哥总会心软的。”
隆升看着李荣,也没生气,仍然只是笑着。
“那做哥哥的,为什么不能忍一忍,毕竟妹妹日后也有可能会对哥哥心生愧疚呢。”隆升笑着反问。
李荣一愣。
“辅国公,你我其实心知肚明,等别人施舍一点点恩情是一件非常没出息的事儿。”隆升笑着上前一步,更离身后的随从们远了一些,“而且等到了倒还好,但如果等不到呢?那岂不是又没出息、又可悲?如此,跟乞丐有什么区别呢?”
“辅国公也说了,我生于富贵、天生富贵,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做此乞丐之举呢?”隆升柔声反问道。
李荣一时张口结舌。
隆升也只是笑着等着他。
过了半晌,李荣才叹道:“可是,昭德皇后是贤淑之人,难道会愿意公主为了她如此争斗么?”
“我不拿亡者做幌子为自己所行正名,也不用别人拿所谓的亡者之愿望来要挟我。”隆升眼中寒光一闪而过,面上却仍然只是笑着。
李荣自知失言。
“是臣失言,”李荣低声道。
隆升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李荣默然半晌,却又忍不住道:“公主到底想得到什么呢?”
隆升眸光微微一闪。
“辅国公觉得我想得到什么呢?”隆升避而不答,只是反问。
李荣叹了口气,“臣不知道,所以臣惶恐。”
隆升一笑,“辅国公不必多心,其实我也没什么想法。我也不过是见他人有生杀予夺的赫赫威严,我便觉得喜欢,也想有,如此罢了。”
李荣一怔。
“可公主是顾氏之妻。”李荣忍不住说道,“臣到底是谁的臣呢?”
隆升看看李荣。
她一直在等李荣问出这句话——李荣不是在为自己问这句话,李荣是在为朝野上上下下许许多多的人问这句话:可是公主是女人、公主是顾家的媳妇儿,若有朝一日,顾家的媳妇儿做了薛氏天下的主,那这天下到底姓什么呢?
别说这天下会是六皇子的天下——东宫如今若斗不过隆升,六皇子异日就算登大宝只怕也不过就是公主的傀儡罢了。若她肯留,那倒也还好。怕就怕,留了几日,突然嫌烦了,非要废去。
武则天是李家的皇后、太后,一步步登临绝顶——她儿子好歹还是姓李的,臣子好歹因此还能说上一句‘姑侄亲不过母子’。
可隆升却是薛氏天子已出嫁的女儿。
群臣百官就算可以拜一个女人,那他们也得知道自己拜的这个女人是谁——拜薛家的女儿犹可,但拜顾家的媳妇那、那、那他们岂不是做了贰臣!岂不是千秋万代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说到底,这世上没有人不畏惧世俗、不畏惧悠悠众口。
隆升抿嘴一笑,“国公,我是谁、姓什么,都不要紧——我若输了,这天下来日自然是东宫的天下。但我若赢了,你放心,我活着,我六弟替我在宝座上受拜,免得你们做了贰臣、千秋万代叫人讥讽嘲笑、子孙百代抬不起头做人。而我死后,我是分毫不去留恋的,这天下照旧是我六弟子孙的天下,更不会叫你们为难。”
“天下无不念儿女荣华富贵的母亲。”李荣不信。
“国公可知道这世上为什么许多被精心教养长大的反而都是废物么?”隆升突然问道。
李荣一怔,想也没想,“为什么?”
“无他,偏疼的果子不上色——我不做废物,也不想有废物儿女。所以,这世间的荣华富贵,我只管自己夺来自己享用,若他们看了觉得喜欢,那有本事,就也去夺过来。只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只给自己做承诺,至于他们要干什么,我不管、也管不了。”
“辅国公,总而言之,想来你也明白,不久我与东宫之间必有一场决战。你若是信我今日所言,到时候便你偏向我几分,来日荣华富贵,你家应有尽有。但你若是不信我、不帮我,那也没关系,反正胜局已定,我依然会赢。”
隆升看着李荣,抿嘴一笑。
“辅国公,你是帮我呢,还是不帮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