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升 第65章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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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到底没搞清楚丈夫到底明白了什么。但是夫妻多年，李荣的能耐，大长公主还是心里有数的，故而李荣不说，大长公主也就不问了。

只是年后，当翰林院将今科会试同考官名单拿来交给李荣的时候，李荣将上面列的齐湛、袁豫安及静嫔长兄刘某的名字一并消去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看李荣如此，倒也不惊讶。

——掌院学士当然知道齐、袁二人身份微妙，纵然他将二人列为同考官，上头十之八|九也是不会同意的。但齐、袁二人的身份、资质偏偏不列入初稿名单又是极为不妥的，故而掌院学士本着“无功无过”的平和心态，还是将这两个名字放了上去。

如此说来，去掉齐、袁二人自然是意料之中的，只是连刘某都要划去，辅国公也实在太谨慎了。掌院学士心里这样想。

但辅国公毕竟是辅国公，说一不二，掌院学士也没试图帮着刘某说什么——刘某的名字是齐家父子托他加上的，齐家老大人是他的老上司，他实在却不过面子才答应了，但他全程一分好处都没有收，自然也没有动机去帮刘某说什么好话。

“只是，辅国公去掉这三个人后，只怕翰林院选不上旁人来替。”掌院学士只是如此提醒——这也是实话：翰林院虽然不是没有别的活人了，但按照本朝规矩，做会试同考官者，今科其五服之内不得有人参考。

但翰林院这些翰林个个都是靠科举起家、家中子弟也多因循此道，而今科又十分凑巧，不少人家里都有子侄应考，故而这一份名单实在是七拼八凑才拉起来的。李荣划掉三个名字容易，但再找三个人顶替他们，却实在为难了。

李荣默然半晌。

“我会向陛下请旨，让礼部选出三人列为同考官。”李荣淡淡地说道。

这事儿是有旧例的，且又是李荣亲自去开口请旨，掌院学士自然乐得自己省事，当下遂笑眯眯地道了一句，“辅国公明鉴。”

李荣第二天一早就向皇帝请旨，皇帝自无不准，只是待众人散去后，独独叫回了李荣，淡淡地说了一句，“翰林院之前递交辅国公的初版同考官名单，朕也看过了——辅国公去改，足可见辅国公老成谋国，事君至诚，这是好的。朕很欣慰。但还有一句话，望辅国公掂量。”

李荣自然说恭聆圣训。

皇帝似乎是笑了一下。

“水至清则无鱼。”皇帝道。

李荣心中一凛，面上却仍如古井无波，只沉声答了一句是。

皇帝看看李荣，点点头，“辅国公跪安罢。”

不几日，礼部便将所准备的名单递到了李荣面前，道若是辅国公瞧了觉得好、这再报送陛下——李荣看了一眼，先是一滞，但又想起皇帝当日那句‘水至清则无鱼‘，便又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点点头、同意了。

名单递到御前，皇帝一应照准。

旁人接旨后自然只照办也就是了，只是李荣见皇帝果然下旨，反而唉声叹气。

大长公主一连几日见他愁容满面，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

朝堂之事、天子家事，许多实在过于隐晦、秘密，即便是夫妻至亲、即便妻子便是宗室长辈，也仍然无法宣诸于口。

李荣当下只是叹了口气，摸着胡子道：“我只是想起我跟顾宗廉说的话，突然觉得自己可笑罢了——我为官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把官场上的事儿看透了，但如今才知道，这实在是自大之念。”

大长公主不明所以。

“风不动、幡不动，心动。”李荣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但实际上，风动、幡也动了，只是我痴、竟然看不出来。”

大长公主心中已然隐隐有所猜测、有所不安，但她到底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便只是皱眉，“你这老头儿，怎么老了老了，还打起机锋来了？”

李荣一怔，忍不住一笑、但随即又忍不住皱眉叹气，“我这半生实在走运——先帝自东宫而出、顺利即位，期间虽然也小有波折，略受高祖猜疑，但所幸先帝坚毅隐忍，最终平安无恙。当今天子是先帝爱子，加之先帝去世的早，父子之间也无嫌隙。故而半生以来、辅佐两位天子，我竟还没见过真正的夺位之争呢。”

大长公主心中仅有的一些幻想也自破灭，当下不觉默然。

半晌。

“我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又有这样的感叹——但姑姑当日听说风不动这番话后，都跟我说你是个明白人。”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劝说道，“她老人家历经三朝，见的事已多了，她既然说你当日说的对，那你就不必担心了，你必然是对的——也是，怕什么呢？我是皇帝的姑姑，你是辅国公、元老大臣，咱们只要不去掺和那些破事，谁也动不了咱们。”

大长公主之前听了高祖长公主的话，本来已经十分放心。正如她所说，高祖长公主身历三朝，什么古怪的事儿没见过呢？若她老人家都说李荣想得对，那还能有什么不妥？

但李荣今日这一番话说完，大长公主又忧虑起来——大长公主不是爱好心计谋算的人，甚至按照高祖长公主的话说，她是耿直得过了头。但大长公主到底是高祖的女儿，她也并非对计谋、危险毫无直觉。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掺合就可以不掺合的——这个道理，她自然明白。

李荣发了一会儿呆。

摇摇头。

大长公主心中忐忑，忍不住试探了一句，“是谁跟你说什么了？是东宫还是隆升？”

李荣摇摇头，“若是这二者，我反而不担心。”

大长公主心中猛地一沉。

半晌，大长公主一咬牙，“罢了！怕什么！大不了咱们致休回去养老——反正孩子们也都大了，咱们也不用管他们了。再说，他们的官职也不那么险要，只要咱们一走，反而没人想得起他们来，他们反而更安全些呢。”

李荣不语。

大长公主看看丈夫，怕他到底还是担忧孩子，便又安慰道：“我说这话并无孩子是不是我亲生的这般心思，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说句难听话，人生七十古来稀，你我总得死在他们前头。咱们活着的时候能替他们守着，但咱们有朝一日不在了呢？谁替他们守？那时候，不还是得看他们自己的么？”

李荣失笑，又是摇头，“我并非是惦记着歌——大长公主不知，原先要走自然也就走了，但是现在……现在要想走也必须得过了这一科才能走。”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荣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