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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长公主到底不曾追问什么,而隆升走后,皇帝曾派人前来询问,高祖长公主对天使只道:“快过年了,突然想见见晚辈孩子。”
皇帝听了,虽则不信,但也没说什么——高祖长公主辈份虽高、地位虽尊,但毕竟无权无势、无碍大局。皇帝自然也就一笑了之。
进入腊月,宫中接连传出消息,先是皇帝命宫人在给恭皇贵妃的年节用度上格外加了两成,后又有口谕称恭皇贵妃所因身体之故不理宫务、但尊位仍与旁人不同,故而今年过年一应礼制仍然照旧。同时,外朝中,皇帝接连赏赐袁牧父子及袁家一派,甚至某一日竟突然拿着奏折称赞袁牧写字比原先好看,随手又将一连串儿的东西赏入了袁家。
顾清穆听说后,回家还拿此事和隆升说笑。
“也不知是什么样儿的造诣,让陛下爱成这样。”末了,顾清穆如此说道。
隆升今日刚看过下头送上来的今年过年的新衣服、首饰,此时刚从一匣子新制的首饰中挑了一支佛祖拈花的簪子把玩着,听顾清穆打趣,便笑着接了一句,“侯爷要是好奇,我回头叫袁牧给咱们写个福字儿,咱们也瞧瞧是不是真是个书法家了。”
顾清穆一笑。
二人说归说、笑归笑,但心中都明白,此事着实是好事——袁牧日日办差做事,要想赏、皆可赏,但皇帝偏偏于此之外,又挑了个最可笑的去赏。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明明白白在告诉东宫:他疼隆升,以至于泽及众人、万事皆可得幸。
“二叔今儿来找我了。”顾清穆又道。
顾清穆说得平淡,隆升似乎也不意外,“辅国公劝二叔的一番良言美意,看来二叔并没收到。”
不必顾清穆细说,隆升心里也明白,顾宗廉找顾清穆不会有别的事、无外乎就是仍旧不放心隆升和袁牧的用心,仍旧担心前头有千难万险等着自己。
“但也难怪。公主前脚儿刚和二婶疏远,后脚儿就有袁大人提议二叔做主考这样的事,二叔自然难免担心,怕公主此前的疏远实则是为以后有事好与他们划清界限——换做是谁,可能都难免俗。”顾清穆对顾宗廉到底多两分香火情,当下也不免为对方说两句。
隆升此时才放下手中的簪子。
“但也由此可见,二叔对我成见有多深。”隆升道,“他必是觉得我心思狠毒、阴沉,这才处处都将我往坏了想呢。”
顾清穆笑了笑。
——但是这有什么奇怪的呢?真正切实感受过隆升的手段的人,有几个私下里不说隆升又狠辣又慈悲呢?只是顾宗廉此时还没见过慈悲呢。
“侯爷笑,莫不是侯爷也这么想?”隆升看看顾清穆,也笑了。
有人或者在意别人说自己狠毒,但隆升却从来不以为意。
——人生在世,有怜悯之心、慈悲之怀,自然很好,而若能一生只以怜悯、慈悲待人,则又为最好。但可惜,人生在世,多半不得不狠一点儿。
再说,菩萨除了普渡船,也还有降魔杵呢。何况凡夫俗子呢?
顾清穆拿起隆升先前放在几案上的簪子,笑着说道:“这世上可以用来做簪子的花样千千万,公主偏偏要戴四大皆空的,这不就是缺什么补什么的道理么?”
隆升哑然失笑,过了半晌才将面前的匣子也一并推到顾清穆面前,并说道:“依着侯爷这歪理,那我这一匣子都是诸天神佛,是不是就该护我白日飞升了?”
顾清穆顺手将簪子丢回匣子里,又反手将匣子合上、吩咐了丫鬟拿下去。
存雪这才上前领了小丫鬟收拾了、拿下去存放。
隆升晓得顾清穆还是有话说。
“侯爷想说二叔的事?”
顾清穆颔首。
“二叔今日来找我,也是因为担心——二叔跟我说,‘到底是一家子亲叔侄,休光何以让公主待我如此啊’。”顾清穆似乎是笑了,“我便问二叔,‘我让公主如何待二叔了’。”
隆升面上含笑,“二叔想必是说,‘我也不晓得公主将如何待我,但总之她必然无好心眼儿’——是么?”
顾清穆点点头,“虽不中矣、亦不远矣。二叔说,‘倘若知道,还可提防。但如今一言不发、一词不置,我从何能知道她的心事呢?我只能一味往坏处去想。若是休光觉得我想错了,那不如就跟我实话说了,公主让袁牧提我,到底是什么用意’。”
“那侯爷怎么跟勇毅侯说的呢?”
隆升此处不称呼二叔,却道勇毅侯,着实有几分微妙——顾清穆心里自然明白。
“我告勇毅侯,‘公主与我从无他意,正如辅国公所言,风不动、幡不动、是心动了’。”顾清穆道。
此处不谈叔侄,却道勇毅侯,隆升自然有告诫顾清穆不可因亲情便忘乎所以之意,顾清穆也只道勇毅侯、不言二叔,自然便是明白了。
隆升听顾清穆答得好,自然也就笑笑,不多点评,反而和颜悦色地安慰道:“我知道侯爷对二叔有叔侄之情——我还记得侯爷跟我说过,早年临山公夫人尚在世、三家未分家之时,叔叔还经常带着侯爷出去跑马呢。”
说起旧事,顾清穆自然也笑了。
隆升细细看他神色,见无异样,又道:“咱们也不是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也不是说全不讲情份,只是此事必须得二叔来做——侯爷也不必担忧,今科可能发生的各色事情不早都在咱们掌握之中?咱们细细推算过那么多可能,不也都面面俱到了?就算偶有一两处跟咱们想的不一样的,那也都可以圆回来。”
“二叔必然不会有事,先祖临山王英名必然不会受辱,顾家门第也必然光耀更盛从前。”隆升含笑道。
顾清穆不觉一笑。
“虽说二叔跟咱们已经分家,但若是这次二叔有事,咱们到底也难看。”顾清穆知道隆升的安抚之意,便也顺着她说了下去,“但我也晓得,公主说得有理。”
隆升明白他的意思——顾宗廉若是坏事,隆升和提议他做主考的袁牧虽然也面上无光,但是顾清穆作为顾家大宗继承人,脸上还要更难看几分。
而且这难堪也不光是朝堂上的难堪。
顾宗廉是顾氏宗族中出色的人物,若是顾宗廉出事、且这事儿还是顾清穆的妻子给他揽下的,顾清穆在顾氏宗族内也会承受极大的压力,故而顾清穆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隆升明白,顾宗廉任主考的事儿虽则是跟顾清穆商量过的,但是此事若是有失,顾清穆在重压之下还是难免要与自己离心——这是她最不愿见到的。
所以若是顾清穆不放心、怕她‘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不吝给他一个承诺。
“侯爷放心,我也会让袁牧盯紧了后头的事,若是有什么不妥,他一定帮着侯爷、帮着咱们二叔。”隆升笑着承诺道。
咱们二叔。
顾清穆一笑,“我替二叔谢过公主。”
隆升见他的确再无芥蒂,这才也笑了,“你我夫妻至亲至近,侯爷何必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