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升 第60章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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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靖安大长公主，高祖长公主又忍不住自个儿翻来覆去的将这事儿想了几遍。越想越觉得隆升实在心计深沉毒辣，越想也越想见见隆升这个素未谋面的重侄孙女——旁人遇到隆升这样的人，或有避之唯恐不及的，但高祖长公主自忖自己不过是个无权无势却也无子嗣后代需要照料的孤老婆子，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有什么顾忌。

所以她想要见隆升，便只管打发人去说。

隆升见着来人的时候已经听说了靖安大长公主去过的事儿，当下便有猜测——不过无论如何，长辈说想见晚辈，晚辈自然只能前往。

故而第二日一早，隆升便依约前往。

高祖长公主年事已高，眼睛不好，隆升到后先只远远地站着问好，她瞧着便觉略有些模糊，便笑着对左右道：“去请公主到我身边来坐。”

隆升见那仆妇看年纪也有四五十岁，想来是在高祖福禄长公主身边多年的老人儿了——隆升身份虽尊，但毕竟还是晚辈，对长辈身边的人总也该客气些，故而听得高祖长公主如此吩咐，也不等那仆妇来请，便先笑着说了一句，“不敢有劳。”

说罢，便自来到高祖长公主身边，又称呼了一声曾姑祖母。

高祖长公主这才得以细细去瞧她。

——隆升梳了一个双刀髻，正面戴了一把点翠喜鹊登枝的金插梳，发髻左右各戴了两支孔雀挂珠金簪，发间又点缀了两三支小小的梅花金钗。又穿一件黑色绣金孔雀纹的衣服，配了一件凤纹羊脂玉佩、一只玉香囊并其他几样配饰。

长得标志，穿得锦绣，真是画儿里才有的富贵美人儿。

“说来也是一家子的亲戚，只是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高祖福禄长公主笑着温声说道，“不过也是，自先帝驾崩，我也不大再进宫去了。”

隆升抿嘴一笑，“做晚辈的本该早来拜见长辈，只是怕曾姑祖母嫌我闹腾。”

这话半真半假，高祖长公主听了也只是一笑，并不计较，“我年纪大了，眼睛、耳朵都不好了，见人也不方便。平时只靖安偶尔来我这儿坐坐、说说外头的事儿给我——你的驸马是临山王的重孙，是不是？”

高祖长公主刚提起靖安大长公主的时候，隆升还以为她要顺势提起李荣，不防却是又问起自己的事儿，心中便有些糊涂，但还是答道：“是，是临山王的重孙，叫做顾清穆。”

高祖长公主点点头，“临山王当年豪气干云、心性不俗，顾清穆像他么？”

不像……隆升心想。

——顾清穆虽然心性不俗，但若说豪气干云，那实在不算。

只是说人家一家子的子孙不相类，实在不大好。而若强说像，又实在违心。

隆升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先前那仆妇见隆升一时接不上话，便忙笑着解围，“大长公主这样问，让年轻的公主怎么答才好呢？公主又没见过临山王。”

——高祖亲封妹妹为荣敬长公主，先帝即位后，称荣敬大长公主，当今天子登基后因其高寿有福、但又恐福寿二字太过直白反有忌讳，便改封号为福禄，又因是高祖的妹妹故才称高祖福禄长公主。这仆妇不称呼高祖长公主、只称呼大长公主，那想必是先帝在世时便跟在她身边的。

高祖长公主听了，笑一笑，对那仆妇道：“也是，临山公倒是像他父亲的，可惜年轻的孩子们也都没见过临山公了。”

那仆妇也是一笑，“但想必一家子祖孙，都是一样的了不起的。”

“若是那样，就最好不过。”高祖长公主笑眯眯地道。

隆升此时也想到该如何接了，遂笑道：“他不肖得很，只是承蒙陛下错爱。”

高祖长公主摇摇头，“你们夫妻很好，陛下不曾爱错了。”

隆升一愣，一笑，不说话了。

高祖长公主仔细看看隆升神情，遂对左右道：“你们都先退下，我和公主有几句话说。”

左右默然行礼、无声地退了下去。

一时，二主都不曾说话——高祖长公主只是瞧着隆升，而隆升也只是笑着看向她。

“你不问我有什么话想跟你说——你不愿意显得有什么事不在你掌握之中，是不是？”高祖长公主突然道，“难怪太子不喜欢你。”

隆升仍只是笑笑。

但高祖长公主也只是这一时提了太子一句，随后便又绕开不谈他了。

“我原先常听人说起，皇帝如何喜欢你、疼你，我原不当回事，甚至就连别人跟我说你曾说‘君父之爱，在我’的时候，我都不曾觉得怎么样——我当时还在想，也不过是个娇纵的小丫头。但从昨日李荣之事看来，仿佛是我想错了。”高祖长公主叹道。

从没有人说过‘君父之爱，在我’不过是小女孩儿的娇纵之言，但隆升似乎对高祖长公主这个论断也不如何感到奇怪、不满。

她只是仍然在笑。

“怎么？你不想问我，我为什么说你只是娇纵的小丫头？”高祖长公主笑着问道。

“曾姑祖母又没说错，我自然没话要问。”隆升笑着道，“不过，您说从前看错我，其实没错——我的确娇纵，夸夸其谈什么君父之爱，但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君父，更遑论君父之爱。”

“但你因此才有无双贵宠。”高祖长公主道。

隆升一笑，“误打误撞、糊里糊涂也能有，可见是我命里该有。”

高祖长公主一愣，随后突然失笑，“我本道你这样的孩子是不信命的。”

隆升一笑，“有些事没道理可讲，也追不出现世中的因果，这样的事儿我也懒得去多想，所以便权且说它是命中注定罢——我不想拿本就没道理可讲的事儿，折磨自个儿。”

高祖长公主愣了一会儿，缓缓地道：“也是。不过你是受宠的那个，所以你可以不想。但你若是不受宠的那个，你也能不想么？”

“但我不是不受宠的那个，曾姑祖母说是不是？”隆升笑道。

高祖长公主笑着摇摇头，“你真傲慢。”

隆升抿嘴一笑。

“曾姑祖母今日叫我来，到底是为什么呢？”隆升笑着问道。

高祖长公主看着隆升，不知想起什么，面上笑意渐渐散去，长长叹了口气，“也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他们说的隆升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

隆升一愣，不禁失笑，“曾姑祖母就为这个叫我？”

“你以为呢？”

“我本当您是担心靖安大长公主，所以想要问我，我挑辅国公是什么意思。”隆升慢慢地道，“又或者，虽然您明白，但您想要我一个承诺、承诺我绝无伤害辅国公之意。”

高祖长公主看着隆升，“我若见了你，还跟你要什么承诺，那就真是老糊涂了。”

——几番言语来往之间，高祖长公主看得出，隆升颇有人主之威，也霸道也绝情。她若真为安心，贸然去问、去向她要什么承诺，大约是要弄巧成拙的。

“而且，即使我要了，我猜你也不会答应我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孤老婆子。”高祖长公主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呢？”

隆升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默然半晌后方道：“您错了，其实我早就想好了——若您为了大长公主后半生的安稳，而想让我承诺绝不害辅国公，我会答应您。”

高祖长公主一愣，皱皱眉，似有疑惑之意，“你为什么要答应我？我以为你不喜欢为人所迫、也不喜欢有任何事超出自己的控制。”

“一则我本也无意对辅国公不好。别的都不必说，只说辅国公任主考是袁牧提的——辅国公若是出事，袁牧也难免受累。这与我不利。”

隆升说到这里，不知怎么却停下了。

高祖长公主等了许久不见她再说，到底没忍住又问了一句，“那么其二呢？”

隆升微微侧过脸来，看着高祖长公主，迟疑了片刻后，却只是摇摇头、慢慢地说道：“没什么，只因……我和二位长辈同是女人罢了。”

高祖长公主愣了一会儿，突然仿佛明白过来，一时面上似喜似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