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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节前,各府人情来往多、事务也多,隆升身边虽有逐风四人能打理大部分事儿,但也总有一些是必须隆升出面或者做主的——比如今日午后安顺公主突然造访公主府,隆升自然要亲自出面。
这日安顺穿了一件宝蓝色绣流云纹的衣服,高椎髻上斜插了两支点翠凤凰银钗,但大约是觉得这样穿着素了些、不似年前该有的风格,才又格外在发上戴了一支珊瑚制的梅花簪。
隆升本就纳闷儿她为何连个帖子也不下便突然上门,此时又见她神情似乎恍惚,便更奇怪,但口中也只道:“四妹近来可好?”
安顺这才回过神儿来似的,也看向了隆升。
隆升今日穿一件墨绿色银绣孔雀纹的衣服,梳了个堕马髻,戴了两支镶绿松石的银簪——上头一支雕的是一青鸟向下盘旋,下头一支雕的却是一仙女向上飞升,这两支虽则分开却又隐隐自成一体,故而虽不贵重却是十分有趣。
“过得去罢了。”安顺问。
隆升不料她这样回答,但也只是笑笑,说道:“妹妹坐。”
姐妹二人各自坐定,逐风带人奉了茶点后便又带众仆婢退至外间守着。
“四妹往日也不见往我这里来,今儿怎么想起来了?”隆升问道。
安顺迟疑了片刻,但也只道:“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也很久没见过姐姐了——快过年了,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这话说得前后不是很搭,但安顺向来城府不深,隆升也不疑有他,并不往深处想——没准儿真只是在家里呆得烦了,想出门走走呢?故而当下也只是顺着她说道:“也是,要过年了,亲戚之间也该走动走动、亲近亲近。大家……”
隆升显然还有话要说,但安顺却突然打断了她,“三姐,我本当三姐要问我,之前三姐过生日为什么不来。”
隆升一挑眉,没说话。
安顺沉默片刻,却道:“姐姐懒得问我,可见姐姐的确没把我放在眼里——姐姐从来都是这样,因为‘承天所爱’,故而谁都不放在眼里,尤其是我。”
“不过也是,姐姐生于中宫,早年在万寿宫的时候,姐姐身边就无数人奉承,如今回来,也仍旧如此。左右身边那么多人,则自然其他人也就不要紧了——亲妹妹又算什么呢?不过是嫔生的丫头罢了。”
这话说得实在阴阳怪气——又有自怨自艾,又是阴阳怪气。
隆升听着别扭,不觉皱眉道:“四妹若是有话,不妨直说。你我姐妹,虽然这些年也算不上亲近,但其实真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利害冲突,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
“父宠难道算不上利害冲突么?”安顺反问。
隆升一愣,随后不觉失笑,“自家姐妹间闲置气、胡乱斗嘴的小事,算什么利害冲突呢?”
“三姐觉得不是,是因为三姐有,所以三姐大方。”安顺又道,“三姐可以嫁临山侯,我却只得嫁给齐湛。这不就是因为父宠才有的利害冲突?三姐可以独自开府,我却得和婆婆同住一府,这不也是因为父宠才有的利害冲突?”
若说此中毫无皇帝的偏心自然不对,但若说全是皇帝的偏心却也不对,隆升也懒得跟安顺掰扯——安顺今天看起来既没有正事,也不是为了聊天、叙旧,隆升也不想大过年还给自己找不自在,当下便要叩窗叫人进来送客。
但安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隆升的手。
隆升自降生以来,便是天下最尊贵地方的贵人,哪怕是流落在外的时候也有四婢忠心维护,从未有人对她动手动脚如此不敬。
如今突然被安顺拉扯,隆升不觉便生恼怒,脸上顿时阴沉了,沉声斥责道:“你疯了是不是?你看看我是谁!”
安顺本也只是一时急切,此时见隆升发怒,一时也被吓住了,连忙便松了手。
隆升沉着脸收回手,冷冷地道:“你出去罢,我叫逐风送你。”
安顺却只是低着头,坐着不动。
此时逐风在外头听见屋内有动静,便从外头问了一句,“公主,可要奴婢进去伺候?”
隆升正要答,安顺却抢着道:“我和姐姐有话说,你不要进来。”
这便是反客为主,实在失礼,逐风没法答、也不敢答——隆升不觉面色更是阴沉,只是即便是逐风也到底主仆有别,隆升不愿在她面前与自己亲姐妹斗嘴,当下便也没反驳,只冷冷地也吩咐了一句,“先不必进来。”
逐风这才答应了一声。
隆升没再说话。
过了半晌。
“姐姐为什么要回来呢?”安顺突然问道。
这话也许还有别人也想问,但是真正问出来的却只有安顺一个。
隆升一愣,但也只是皱皱眉,“安顺,我回来与你并无冲突,你不必拿我当敌人看。我也从没拿你当我的敌人。”——安顺虽然亲近东宫,但她毕竟无权无势、外祖家也官职不高,故而隆升虽然与她不亲、也不算喜欢她,但也的确从没拿她当作对手、也从没想过要害她。
安顺看着隆升,眼中有一些隆升看不懂的东西。
隆升很少看不懂别人,但今天她从头到尾都没看透过安顺。
“姐姐回来前,我本来已经什么都有了,但是姐姐一回来,我突然就不再是陛下的女儿,而又重新只是静嫔之女了。”安顺继续说道。
隆升皱眉。
宗亲贵胄人家议论起皇子公主时的确会以某某所出作为某种衡量的标准——有意尚主的人家,谈公主的外祖家是为了多一门可以联络的亲戚;而谈皇子的外祖家则通常是看皇子的外援质量如何,以此评判皇子的‘前程’ 。
但这些都只不过是特定之论。
说到底天子血脉就是天子血脉,高人一等便是高人一等,与其生母关系实在不大——高祖庆安公主生母何尝不低微?但妨碍庆安公主初嫁权臣之家,和离之后再嫁之人仍然出自位极人臣之家了么?
故而安顺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也实在自视太轻。
隆升没有答话。
“姐姐如果不回来,我就是陛下的女儿、东宫的妹妹,天底下的好姻缘、人间的荣华富贵,我不必去求也自然应有尽有。但是姐姐回来了,我又什么都没有了。”安顺说道,“世人说富贵险中求——我本不必求,但是这‘不必’却被姐姐剥夺了。”
若以此而论,隆升虽未拿安顺做对手,但隆升却的的确确是安顺的敌人。
“而姐姐却说你回来,与我无害。却说,你从没拿我当敌人。”安顺抿了一下嘴唇。
“你到底想说什么?”隆升追问道。
安顺却不答,只是起身冲隆升福了一福,说了一声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