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化春风 第34章 千灯之殇润河山4

重点是接下来的话。

沈珉刚起势，信心满满，势必一招制敌，摸清底细。毕竟，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站在这儿，再阳的阳间也显得阴森森。更别说那张人无完人的脸，皮肤白皙无痕，人皮无疑，对人有不可描述的视觉冲击。

渴望得到天外天迫害众生证据的沈珉，出手不留情面。可结果却大失所望，木头人灵巧地躲了过去。

沈珉试了几次，均被其化险为夷，最后他召出天律，同样的结果，近不了身。次数多了，也就学会有话当说。

没想到那人却开口大骂起来，脸上青筋凸起，用力的痛骂毕山行是叛徒、是逆贼。沈珉还是不能接受，一个木头人，面部表情为何如此丰富。

木头人不解气般狠狠啐了口，恨不得把口中那人撵于尘埃，永世不得翻身。看得沈珉直咧嘴。反转来的措不及防，同时也打了沈珉一个措手不及。他悻悻地收回天律，尴尬地看着。

他的话粗鄙不堪，说毕山行就是一畜牲，不仅背叛了千灯山曾经的信仰，还滥杀无辜。张涛表示绝不可能，毕山行是那样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地讲道理。微薄的道心差点被问的是十不存一。明眼人怎么都不会把他当成坏人。

一看就知道该相信谁。

沈珉不一样，他认为谁的话都不可信，毕山行的行为在捍卫荣誉，说出来的话貌似并没有多大的敬畏。他犯了大忌。嘴上说说谁都会，知行合一难上加难。木头人闻言笑了起来，“背叛信仰和他是不是好人没直接关系。”

张涛：“……”

谢生继说：“毕山行的鼎上神辉还在，你的指认不成立。”

木头不置可否。所有人的重点都在毕山行身上。突然，一阵劲风袭来，风里参着沙土，几人下意识抬起胳膊抵挡。

噗呲——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哗啦啦，天上下起了铜钱雨，落到地上成了白纸。

“师弟，师兄向你问好。”木头人无声，裂开大嘴，闭上眼睛。

这一刀，刺穿了沈珉的心脏，不偏不倚。

沈珉不可置信，不解地看他。新鲜的伤口火辣辣的，他能感受到那颗心脏一顿。两人一脸懵，谢生继最先反应过来。一具没有仙力的凡身硬生生推倒了灵力满载的木头人。

张涛离沈珉最近，他三步并两步，张牙舞爪地跑过去放了一把火。木头人如同毕山行一般不惧道火。其很快给了结论，“我乃亡灵，你的道火没用。”

不得不说，木头人还是有脑子，他会跑。走之前邪笑地说着要是有胆子就追上去的话。

张涛愤愤地说这是挑衅，谢生继急忙蹲下身，拿出白色的帕子堵血，尽管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额上的冷汗出卖了他故作冷静的假象。

他有没有事。沈珉猜测，这可能是谢浮生最想问的事情。哪怕他很想告诉他，仙人死不了，可致命的是他现在头晕，眸子看东西完全浑浊，凭本能伸手。

三片叶子从不远处飞了过来，沈珉单手掐了个极为复杂的灵阵。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在变好。

沈珉的虎口处一点冰凉。张涛走过来，幸灾乐祸道：“哎呦呦，我们的忧郁少年怎么了，怎么哭了。”他放低姿态，微微偏头，嫌弃地说：“啧啧啧，多大人了，师叔能护你一辈子吗，要学会独立啊少年。”

谢生继站起来，摸去脸上的泪，稍稍委屈地说着：“我就不信，你亲人死去的时候就不哭。”

张涛站直：“修道之人，情深缘浅，入道那刻我就明白。”在沈珉的视角下，张涛一板一眼的说着：“倒是你，大丈夫，顶天立地。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躺在地上的沈珉无声的笑着，鸟群飞天而过。他想起自己的老年生活。青山绿水间，有一人相伴身侧足矣。

他这辈子不缺东西，只有香火是他心中化解不开的铁疙瘩。

如果何归瑜能放他自由就好了。

这样，他就可以像鸟一样自由翱翔，数劣香支数的手抽筋。好疼啊，那些弟子说得没错，沈开阳确实是他害死的。

最初，何归瑜要杀的就是他，捏着人家通妖的把柄，不死也得脱层皮。沈开阳还在，师兄就只能偷偷布局。不得不说，自己的师兄真是优秀。沈珉是怎么登上神台的，他就用同样的方法将他摁进泥里，就算翻身，一身泥泞味永远在，脱层皮也在。

他是真的想过那样做。好在他向来是一个言出必行，敢想敢做的人。师父为了舒缓他的心情，将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藏起来。他坐在潺潺流水边，鸟雀是他的血肉所化。

总有人把十二分的情藏在心底，只留出一分的恨。胆小的乌龟索在壳里，一分没漏。那天，他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戳双目、撅心房、引颈戮。

为了失去生还的可能，他提前去山下，找了个神棍，求了道辟邪符和四根桃木钉。

别人有七，他便求四。剩余两窍，留于世间。假如报复的方式注定窝囊，他起誓，要永远依偎在命运怀里，死抓不放。

这些劳什子他用的很有仪式。他破涕为笑，不宜雅观。

开始的开始，他其实是不想死。不巧，他溜下山，偶然窥见师父为了他的事四处奔波，无奈的眼神历历在目，像个噩梦。

他在求人。

好熟悉。

还能怎么办？

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他的父母很坏，扔掉他的时候正好能记事。那样的疲惫，那样的怜悯。那年，桃花开的正旺，个个花苞绽放，勃勃生机。他差点被饿疯了的人抓住分食。

可是，这样的太阳，真的好温暖。像师父的怀抱，让人无端安心。

保守的人叛逆起来疯狂的不像话。沈开阳保守到把天命看成自己的全部。天命说他一生行善积德，他不在意入不入庙，风尘仆仆的就走了。天命说他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所以用寿命建起妖关，如同壁垒，将危险圈禁在九天外。

天命为他提醒三次命运，前两次他没有反抗。最后一次反抗天命，却尸骨无存。

何归瑜赢得彻底。到现在，他愿意听他差遣，和和气气说话到底是何原因，他忘记了。

只记得师傅留下的书信说，何归瑜这样做有他的苦衷。沈珉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想听，于是去对峙。何归瑜没说话，单方面用武力让他闭嘴。

“你们都有病。”这是他远离宗门中心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至今刻在文青宗的宗碑上。他下山那刻看到，是处很醒目的地方。

是羞辱也好，警醒也罢。

他好累……两人的拌嘴斗起了他的睡意，沈珉安然地闭上眼。

感受到偏过头去的动作，谢生继猛地一僵。张涛立马喂下去丹药，闭上眼，小心地把脉。

“别担心，师叔只是睡着了。”

张涛将他抱在怀里，去闻他的鼻息，直到安稳，他才忍不住嘲讽道：“你们宗门到底会不会养人？我哥去华山留剑意被围追堵截，断了一根肋骨后也是如此若不惊风？”

张涛如临大敌，低声呵斥道：“低声些！师叔逆天修剑已经很让天命不满了，当时的惨烈程度超乎你的想象，九级炼狱啊，你听说没。”他睁大眼，道：“你现在为师叔鸣一句不平，天道的反噬便会反馈十道到师叔身上。”

谢生继独自吹着冷风，不发一言，惭愧的低下了头。

“都怪我，是我太迟。”谢生继长长叹气，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平时故作高深的得瑟劲荡然无存。脊背挺直，黑眼圈愈加深重。

“少年啊，想开点。师叔以前用年少不羁形容一点没错。纵横天下时，总笑靥如花，鬼物看了都欣喜。你啊，还在天地间过你的上上上辈子，算不得来迟。”

而后他拿出一只竖笛，递给谢生继。他拒绝。张涛急了，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

这是师父送我的，现在给你防身。还扯到了阴间：孟婆网开一面，让你躲过生汤洗礼，你能记得师叔，我很高兴，你能喜欢师叔我也十分理解。因为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记事时，他走过我面前，他以为很不经意，给了我三包蜜饯。说来可笑，那是我昨晚在梦里梦到的东西。他就是这么个人，面冷心热。你不说，他也不说。你说了，他一定回应。

张涛接着道：“可正因为他们很好，天命不容这种人拨乱反正。你知道以前凡人奔波一生都想看清的命在天上那些神明眼里算什么吗？”

谢生继饶有兴趣，婆婆妈妈四个字久久不去，叮死了张涛：“你直说。”

“算一指灭杀的蝼蚁。”张涛一脚踢开路上的石子，扬起来的土模糊了两人的脸，谁也不知谁的情绪。张涛还在絮絮叨叨，像是拉家常：“本来，我想说你们不合适。你不简单，是个异类。我能想象最悲的答案就是你是师叔的劫，天命想让他死。师叔有他的大道，他的路注定比我们这些俗仙难走的多。”

“那最后呢，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张涛：“还是你的不简单。”

谢生继承认，面前这个名叫张涛的年轻人不愧是玄鸟选定的救世主。心思活络。不过，他不可能道破天机。张涛说，透过谢生继的眼，他看到了远古的星辰，不止万年。谢生继打趣，一个生于现世的灵魂，哪见过万年星辰。

年轻人一叹一摇头，动作极缓。张涛道，这只是个比喻，用来说明他漂浮不定，没有终局的比喻。他还说，只有在沈珉面前，你才像个人，其他时候像一面墙，木讷无趣。

“我原谅你每次都为师叔找茬，可是……”张涛释怀般，“你要是不早说，师叔这个大老粗是不会发现的，你懂吗？”

“事在人为，强求求不来结果。”

张涛说的口干舌燥，不知谢生继听进去多少。他不关心，只道：“师叔在那木头人跑之前有灵力波动，我猜测可能是追踪术。我去看看，三炷香后他会醒来，你们一定要来支援，我顶不住。”

谢生继点点头，道：“快些走，他的气息不稳却踪迹难寻，你要小心。”

这是个长辈口吻，张涛显然没发现，他拍了拍谢生继的肩膀，道：“好兄弟，你们可要快一点，我法力低微。”

“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