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擅作主张?”
质问从虚无处传来,冷峻且不讲情面。他回答不了。作为木头人,能做的就是完成主人指派的任务。蝴蝶爬上了他的胳膊,不止一只。
曾有道宗弟子梦蝴蝶,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也听到了。木头人羞愧难当,他低下头,思考着:不求似那人一般扬名立万,出人头地,只出去瞧瞧就好。
听说外面有糖画,他在那个名叫张涛的年轻人嘴里偷听来的。甜的东西于他是性命,比吃灵力还重要。要是能跑一跑,死也无憾。
主人的问题,亦是他想问的。很可惜,他是个趁手的工具,不能辩驳。他的主人是九天唯一的神,以解救天下为己任。貌似有很多追随者,他不是,这就够了。
主人框框一阵维修,木头人很快睁开了眼睛。蝴蝶散去,他睁开眼。原来那句话不是在给他说。木头人有点失落。来拜访的人他认识,是文青宗的宗主。这个坏家伙,每次来准没好事。他朝外看去,千灯山内难得神明怜惜,居然晴光见日。
坏家伙开口道:“大人何必生气,反正我交予你的任务也砸在手里不是。”木头人嗤之以鼻,一口一个大人,语气贱贱的,没有半分尊重。
没来由的,木头人很开心。主人叫他过去点茶。他走过去,看着案牍上的瓷器发呆。木头人本来有很多好用的茶具,但是不知道放哪了。木头人暗下决心,待此事了后,他一定要去找找看。
“你还有脸说!本座布局万年,才等到了天命重临人间。他说我是未来的天道,赏我三字。就因为你这个废物,让本座所有的心思付之一炬。”毕山行目光幽幽,暗中打探谁不言而喻:“清月镇本就是个不祥之地,你为何一定要用贱民的命去加剧不详。那小姑娘,乃此间最后一位真神。本座留其至今,是为了吸干神力祝我成大业,你师弟说灭就灭,这笔帐,本座不会善了。”
“你见过他?”
木头人想笑,木头人不能笑。木头人将沏好的上等茶端到两人面前,然后玩自个零件去了。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何宗主,你的眼线遍布九州,不主动道来却反过来问我,不觉可笑。”
毕山行没工夫搭理何归瑜。玄鸟没选他,天命的批命成了笑话。他要把混乱的棋局重新立起来。何归瑜此行是来看笑话的,不见得与他是同一类人。季康子完全是自作聪明,活该身死道消。何婉筠在沈珉的刺激下天人无衰,没多久便要驾鹤西去。他唯一高看一眼的王温书,为了可笑的正义内疚,为沈珉送了场机缘。
想必,这机缘沈珉本人还没察觉,自以是他的自以为是害了挚友。这群愚蠢的家伙,毕山行呼吸紊乱,他转头便瞧见何归瑜若有所思的看着,没什么表情,像是一位独居雪山上的神仙。
毕山行指节攥得咯吱咯吱,他没功夫在何归瑜那掏心掏肺,面对沈珉这个变数,他的一切都显得可笑,难以招架。他咬牙切齿,好半天才勉强稳定情绪,却是从牙缝里用力挤出来的。
“沈宗主不是自诩天下第一,以你的威望,想必,再拢志同道合的贤才一次并不难,会有第二次,对吧。用同样的方法将九宗拉为一个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有风的空间,没有活物。此刻,何归瑜站在了人生选择的第二路口。选对了,他能带领整个文青宗走向属于它的辉煌,牺牲的人同样可以沉冤昭雪。
错了,他从没想过,他从没认为自己会输。一事无成、一无所有,这些在他看来无非原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并不害怕文青宗的覆灭。比这更不敢让他前进的是,毕山行和他都是赌徒,赌徒的心理是比谁跟疯。
没话听的木头人想了个主意,借口不小心,摔碎瓷瓶,故意弄出动静。何归瑜在清脆的机关声中回过神。他没说话,思考着,提出了他最后的条件。
“可以。”何归瑜说话不容置疑,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自信:“阁下私盗我宗弟子仙体,这笔帐,我需你用沈阜宁坏你计划这事相抵。另外,你要的白玉京可以去道宗碰碰运气,毕竟他们现在无暇他顾,都在世间游走。偷袭,可是你的擅长。”
毕山行听完,气消大半:“好!”作为棋手,也不是傻子,他亦有要求:“那个叫无名的千灯余孽,劳烦。”
“大人还真是大义灭亲,尚微末时,她可没少助你。”何归瑜道:“哪怕你吞了千灯山所有人,她疯疯癫癫,时而清醒也没把你供出去,何必呢。”
“她照顾了我三年,我让她活三年,很公平。”毕山行理所当然。
何归瑜道:“我就不多留了,你这地方好像进了老鼠,时常打扫着。”
“沈阜宁是我们计划的最后一环,我劝你,莫要因小失大。否则,本宗主还是能让你这个伪神尝一尝,什么叫当今天下第一读书人的拳脚。”临走时,何归瑜警告道:“不必送了。”
木头人看毕山行完全搞错了重点,人家的侧重在读书人三个字上,因为他咬的最重。毕山行大骂,可恶的凡人!看这情形,主人好似觉得人家在威胁。
他的主人发怒了。
于是,他抱着一大堆东西,可怜见地跑了出去。跑得太急,脚下的石头无情地绊了他一下,磕坏了脸上的一角,露出来精密不似人间的仪器榫卯结构。
他有点痛,抬头,天上那该死的乌云又聚拢过来。要是何归瑜能带来阳光,那他一定要多来几次。大不了,他下次不说他是坏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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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涛误入了一处不得了的地方。
其他的不重要,引人入胜的是矗立在面前的这堵墙。上面刻着名字,多数被人为划去。但沈珉的名字入木三分。这里的主人好像用了很多办法,但这个名字像个梦魇,怎么擦,怎么划都不起作用。
它还记载了毕山行是如何屠戮百姓,虐杀千灯山众弟子的暴行,看得张涛脑袋充血。
他的理智还在,能让他保持起码的平静和做出相应的判断。
这个房间很简单,甚至于除了墙和一个灵碑什么也没有。
灵碑上光洁无尘,没有杂质。是他没见过的木料,闻着味道却很熟悉。他左看看右看看,拿不定主意。
灵碑,是神明的专属。这是何归瑜讲了千年的道理。仙的最高规格是牌,不能越界,不得擅用。
等级的划分,不能逾越。
再一看,只见上头的字规规矩矩,刻着——昌明神北方大帝沈知时之墓。他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不对!墓碑!神明的墓碑!
他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不敢逗留,直觉告诉他,再待下去会死。张涛蹑手蹑脚地跑了,好似脚底抹了油。在这之前,他极为诚恳地拜了又拜。
毕山行来晚一步,此时的张涛,早已与沈珉两人汇合,讲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沈珉唇色惨白,脑子混乱。几乎本能叨催着:“快走!快走!”
张涛大惊失色,偏师叔浑浑噩噩,说着来不及了之类的话。他只能祭出本命书卷,暂时将三人的气息隐藏起来。
果不其然,毕山行的戾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忘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半神。毕山行要追赶他们根本不用费心,结界碎如玻璃,“呀!这不是张小公子吗?在我的地盘上玩什么呢?”
唾沫声出卖了他们,张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去看身后两人,害怕叫他们失望。不知谢生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说:“把天律交出来。”
张涛顺势躺倒,不知所措地嗫嚅着。
毕山行狡辩,把锅甩给沈珉,“一个剑士,不保护自己的生命,死了活该。他的本命剑,我作为旁人,要他作何?”
谢生继安抚早已吓傻的人,张涛听话的去照看沈珉,发现他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没人敢想,一个人,凭借拳头,把一位拥有法相的神捶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张涛牙咬上唇,目瞪口呆,这得吹多少辈子。
“你和木头人演的戏太拙劣,那种程度的军师不如没有。作为伪神,维护你可笑的尊严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毕山行:“闭嘴!我的表演天衣无缝!那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是我哥,没有和你废话的习惯。”谢生继集天地灵气,蓄力一击。毕山行慌不择路,大叫道:“亡灵,你个该死的,去哪了。”
木头人抱着玩具坐在地上,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两张大掌便朝头上压来。谢生继急忙卸了力。毕山行面露疯狂,眼珠睁得老大。麻木窜进四肢百骸,木头人心头难受,立马挣扎起来。
“救救我!哥!哥哥!”
但是,蝼蚁是不能反抗的。他化成了灵气,还是亲眼见证。他和主人融为了一体。
“哈哈哈哈,知道吗,自以为是的凡人。”毕山行道:“千灯山的人都在那一副废物躯壳里。他以为他做事天衣无缝。哈哈哈哈。”
沈珉无意识留下两行清泪,谢生继脸色凝重,只有张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毕山行自毁般想要杀了所有人。
“他和无名一样,都是我的威胁,所以放任他为你们保驾护航。其实,最初的设想,是在你们在踏出成关的那刻便该死无葬身之地。我把王温书变成妖不妖,人不人的怪物,就是为了将你们一网打尽。”
他以为胜券在握的语言并未给众人惊吓。
谢生继走过去扶起张涛,略带可怜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