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导完了孩子,疏导完了自己,该干正事了。沈珉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拼成他手里那张残章。从文青宗下来多时,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王温书的葬礼,是他一个人操办的,悄摸摸的,没让任何人知道。
这是他的意愿。虽然他并不理解,好好的一个人,哪怕满身泥泞的活在世上,总归还有好多事要干,为什么非得去死。
何归瑜不请自来,给了他两片残章,美其名曰——奖励。沈珉一眼看出,那张残图与他从月神小姑娘那得来的可以完美契合。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何归瑜,他在说:你怕不是在山上待久了,返祖了吧,脑子进水了。可那人并不在意,为他倒了杯酒,面无表情道:“请。”
气氛实在诡异,他凭着本能坐下,接过了那杯可能有毒的酒。
张涛那次给他的阴影太大,以至于现在看到这灵巧如玉的酒杯迟迟不敢下嘴。倒不是他怕死,主要怕疼。
何归瑜没说话,一饮而尽杯中酒,道:“怕有毒啊。”
沈珉道:“想干什么直说,装模作样。”
“我知道,这残章合一可助你的天律重现神威。”何归瑜眼神深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枯井:“我的好师弟,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东西,原本就是你的。”
“你到底想——”
“残章共有四份,天外天,是最后一张。”
沈珉道:“你会有这么好心?”
何归瑜吭哧笑出声来:“诅咒与赐福,往往相伴而行,不知这次,你是否还会那么幸运,救回每一个人。”
“你什么意思。”
沈珉脸色大变,迫切的想知道答案,可惜人一缕烟没了身影。他掐诀,日行千里也没寻道人影。
天外天可不好寻。
赶巧这时,张涛问:“师叔,这天外天,莫非是神明的遗地?不像人间词作啊。”
沈珉看了谢生继一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该觉得,这个少年不该如此淡漠。思及,他大惑不解,心头突然钝痛,好像欠了谁一世情。还是转头压下心来,等着它随风一阵阵消散,道:“天外天是千灯山的主殿名,百年前的长老殿,天下成名的英雄豪杰都在。”
张涛:“那,师祖也在里头了?”
沈珉摇头:“千灯山以人为本,异类中的异类。”他调侃道:“沈老头怕是没资格哦。”
谢生继移动到沈珉身后,张涛道:“以人为神,图什么……”
这时,沉默许久的谢生继开口:“非得图些东西才有用?你怕是忘了,千灯山的祖宗肉身成圣,一双草鞋,步行天下,一生都在和死人打交道,见了多少离合悲欢。本是王公,后来落寞。我敢肯定,他不在意。”
张涛:“你为何如此笃定,他是人。”
沈珉观察过,只有像此时此刻,他像个为人解惑的圣人,而不是一个冲动的凡间少年。
谢生继反问:“是人如何,你忘了,你也是人的后代。几万年前,天地初开。我们人其实和天上的神明地位上平起平坐,并无高低贵贱之分。那些神明居住的地方世人叫它天外仙山,而凡人居住的地方,我们自己叫房屋瓦舍。两方首领互通有无,很是亲近。可自从天道降世后,一切都变了。”
张涛疑惑,张涛不解,张涛祈求解惑。沈珉耸耸肩,表示他也不明晰:“这说法有意思,不知出自哪方。”
谢生继背对着他,所以沈珉也不知他此刻的表情。只听他的呼吸声粗重,在极快的时间内恢复正常:“最后一任神主人皇,本是一对夫妻,他们不是历史记载的最后一任人皇。天道着令,命威胁平衡的神飞天。”
张涛:“他们后来不会刀剑相向?”
谢生继:“聪明。”
“……”张涛道:“你猜我为啥不笑。”
“你以为这是一篇俗不可耐的情爱话本。”谢生继似是早已料到,道:“那你猜,亲眼见证过这一番景象的、伟大的圣人,会不会极度厌恶神族?”
“……”
话,要讲就讲明白,铺垫那么长干甚呢,还一副关爱智障的眼神。
张涛听完,比被人打了一拳还难受。
“那他姓甚名谁?”
“姓李,单名一个伸字。”
话落,沈珉心有灵犀地接住一片从不知何处飘过来的麦穗,是青穗。
张涛也是眼尖,叫道:“闹鬼呢在这。”他抬头仰视蔚蓝的天:“现在麦草多为枯黄,马上丰收,哪来的青穗。”
他没有接话,朝东南方一拜,轻轻动作,将麦穗收进了储物袋。
谢生继道:“那边的小子,这是馈赠,来自祖辈的馈赠,懂了吧。”
眼见两人又要纠缠,沈珉太阳穴不自觉突突跳。他急忙转移话头:
“浮生说的我并不知晓全貌,还是为你解答他没说完的话吧。”他揉了揉眉,道:“千灯山之祖流转半生还兜中空空,于是沉寂半生在六十岁造出神弩弓后很快改变的战局,结束了风云变幻的乱世。论功行赏时,李伸并未出现。后来人们才知晓,人家是去了天山。天外天,本是天神居住的地方,可李伸以凡躯为人庙取名,无疑冒犯神威。”
他们这么说是为讲清天外天的由来,没想到张涛这小子却自省起来,他一字一句道:“等我通过师父的考验,我要入世。”
这算,成功策反。
“如此观之,这天外天,根正苗红。”
“确实,几百年前,千灯山众弟子确实以天外天为荣。”谢生继继续道:“可……谁让那位祖宗复活了呢。”沈珉大惊失色道:“复活?他是飞升之人。”
谢生继道:“复活也就罢了,是件喜事。可坏就坏在,他光明正大从地里爬出来,而不是从天上飞下来。”
沈珉心中第一时间蹦出来一个想法:所谓飞升就是一个骗局,那些从人间而去的神明或许都在土地。现实意义上的。
“百年前,浮生,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沈开阳暴毙西南。”
沈珉无声张开嘴,脑子飞快运转。
张涛走过去悄悄道:“师弟,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谢生继挑眉道:“我是谢生继,是……沈阜宁的徒弟。”
“你跟谁俩,你能骗过师叔是因为他天生少魂,骗我你还嫩点。”随后张涛神秘兮兮道:“我说,你要是喜欢师叔,就一定要待他好。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师父我不会放过你的。”张涛的手一颤,想要捏捏东西,却无奈发现没有力气抓握。他放弃了,直接说到:“他迟早有一天会死,说不定阴阳两隔,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谢生继难得认真,轻飘飘的一句“我知道”从容地进去到自己的耳朵里。张涛记得,每当幸福的时刻,两只鸳鸯从南边飞过来,哪怕刮风下雨也是要来报喜的。
“你不好奇?仙人死去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不是吗?”
没想到谢生继只是执着的看着那个笨拙思考的背影。他知道的,他知道一切。因为他在梦里过完了几辈子,哪怕都只是他的妄想。他是个人格健全的人,亲朋健在,好友成双。他们都说他是疯子,要把他用火烧死。母亲声泪俱下控诉,说他不知所谓,癔症难断,他们必须要给他纠正,给他治病。
当然,那是很久以前。他从那场火灾里活了下来。一个人像一根笋一样破土而出,如同新生的幼苗。等他再睁眼时,乾坤倾覆,完全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他谁也不认识,甚至不知何年月。不过,都过去了。
现在,他也只有他了。
这是上天的馈赠。
他无比确信。
张涛见谢生继不说话,以为谢生继又在想什么坏,识趣地没叫他,任由他思考。
沈珉快速掐指,推衍天机。不得不说道宗的底蕴深厚,这次对于过去的推算并不顺利,他又看到了那时候的迷障。
“回去吧,还不是时候。”
“砰”的一声,沈珉跪地,狠狠砸进早已夯实的土地上。但他无暇他顾,大叫道:“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危险的气息排山倒海。谢生继反应极快,拉着张涛的胳膊就往沈珉方向跑。陨石朝头砸下,沈珉眼看来不及。天律替沈珉做了选择,一点寒芒先到,石块飞溅,带起一地尘土。
张涛还是被砸破了头,劫后余生,他无比庆幸地拍拍胸口:“好险,还好。”
沈珉马上泼冷水,拉上谢生继的手,催促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啥情况。”张涛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谢生继道:“毕山行的手笔。”
“太不仗义了!”
谢生继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道:“毕山行前辈说得清楚,不在一定时间内退去会倒大霉。”
沈珉却说:“是天外天的警告,叫我们不要插手。”
两人还没开口,一个怪异的木头人拍着手走过来,咔咔的机关声在天地间回响。沈珉的袖口灌进阴凉的风,天色尚早,黑夜压来。
“沈仙师,别来无恙。”
直到木头人的脸变成一张人脸,从黑暗里露出完全的木头身体,沈珉还是脑袋空空,根本没有关于这东西的任何印象,许是背后之人与他有仇也说不定。木头人不由分说,上来就打,沈珉抵挡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枪。
世间那么多兵器,练什么不好,非得用枪。沈珉不满地啧了声,极致的反差在那张芙蓉玉面上诠释的深入人心。他心道这人长了一张圣人样,动手时狡猾又狠辣,跟戏文里的白脸差不了多少。
沈珉问他姓名,他说他没有名字,张涛却惊叫,说他神似何归瑜。沈珉认真看去,一如当年他拜师时的玉面郎君,簪缨玉冠。
但是很快,那人说他只是亡灵,曾经是武庙七十六圣哲之一,与他们口中的何归瑜没有半分干系。千灯山的亡灵有很多,他们是自愿飘向这,企图洗涤自己的罪孽。
沈珉自然不信。
何归瑜为了散道,走了极端。他虽不知晓师兄的具体手段,可他会猜。
他望向那张酷似何归瑜的脸,第一反应是他修了禁术,分裂了自己的人格。
想到这里,不知是谁的喉咙发紧,不知是谁想起沈开阳的死状,几乎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