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 第3章 前尘

黄金的时刻，艾迪恩公园。

游客们嬉笑打闹，空气里佳酿的味道令人迷醉。伊赛恩看着眼前的一片祥和，一时有些恍惚。看来她的运气不错，抛到了正面，成功传送出去了。若是反面，她大概已经站在星期日面前了。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硬币，将它收回口袋。这枚硬币看似普通，却有着存护星神的赐福，是她为战略投资部提供情报的报酬。身为公司重点培养的艺人，她出入银河各色场合，难免卷入公司内部派系的明争暗斗。出于个人原因，她很乐意为战略投资部提供帮助，尤其是关于市场开拓部的情报。

伊赛恩环顾四周，一个熟悉的人影闯入视线。脸色苍白的金发男子，拎着一个礼袋，故作轻松地向过路的人们分发珠宝礼金，似乎在打听着什么。

「同谐」的圣洗真不是说着玩的。砂金只觉自己越来越虚弱，眼前阵阵发黑，走马灯几乎要轮番上演。

但你还不能倒下，卡卡瓦夏。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连带那个久未听人提起的名字。砂金似乎又清醒了些，看向拉帝奥留给他的卷轴。这人说，要死到临头再打开，能是什么锦囊妙计不成？至少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星期日以为收缴了基石就能阻断他的计划，殊不知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拉帝奥的背叛、基石的真正所在、乃至此刻的等待。

一个看戏之人上钩了。

“真是只可怜的小孔雀哪。”慵懒俏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让你去找「哑巴」，你怎么自己也快成哑巴了？”

不枉他在这里扮可怜扮了这许久，砂金强撑着转身看向花火，嘴角扯出熟悉的弧度：“这般境地，不正是你想看的乐子吗？愚者。”

“哦？”花火兴致盎然，“你想要我帮你？”

“自然不会让你白干。你不是一直想看匹诺康尼天下大乱吗？我可以办到，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砂金抛出交易，“你让我找的「哑巴」，不是知更鸟，对吗？”

“你还不算笨嘛。”花火一脸遗憾，“可惜另一个「哑巴」你也没办法见到了。”

“那还真谢谢你了。”答案到手，砂金心中已有打算。

他准备离开艾迪恩公园，前往克劳克影视乐园。那里将会是整个匹诺康尼的焦点，亦会是他最后舞台。如同此前的每一次豪赌，这一回他同样做好了以性命为赌注的觉悟。

砂金向前走了几步，眩晕感再次袭来。一个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女孩轻轻开口：“卡卡瓦夏，你没事吧？”

“苏西……”砂金伸出手，抚上她的脸庞，“也许这一次，我就能去找你们了。”

“砂金先生？”女孩的面容开始模糊，眼中逐渐清晰的是伊赛恩关切的眼神，“砂金先生，你没事吧？”

“……”砂金迅速收回了手，身体却不合时宜地晃了晃。

伊赛恩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面色愈发不对，这才上前。她连忙扶着砂金坐到公园的长凳上，解下丝巾，想替他擦去额上的细汗。

动作进行到一半，手被紧紧握住。

砂金眼里透着些许疑惑，今天的伊赛恩很不对劲。不再是那个心无波澜的假人，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这让他总是不自觉想起苏西。

她是谁的人？市场开拓部吗？

伊赛恩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将手抽了回来。

“不要误会，砂金先生。”她开口解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实话说吧，我这次的任务只是给你打掩护，顺便监督一下你的工作。可惜星期日虽然年轻，却不好糊弄，任务算是失败了。接下来也没什么能帮你的，只能关心一下同事了。咱们说到底只是打工的，还是要保重身体，你说对吧？”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砂金不禁失笑，要是把这位影星刚才那一瞬间的可爱模样拍下来，印成撕拉片拿出去售卖，估计可以大赚一笔。

“谢谢你的关心，伊赛恩小姐。”砂金绅士地行礼，“这只是任务中的一点小小牺牲，没什么大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要不你再休息一下？”伊赛恩显然不太放心。

这种熟悉的既视感又来了，砂金一瞬恍惚，不自觉说出一句：“我想吃那边的冰淇淋，伊赛恩小姐可以帮我买来吗？”

伊赛恩起初一怔，随后点了点头，起身朝冰淇淋车走去。

砂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叹一声。小时候，他总爱去挑战那些卡提卡人。或许是母神庇佑，他天生就有好运气，总能让卡提卡人无可奈何输掉游戏，甚至因此拿回了母亲的遗物。每次他去冒险，苏西都会担忧地问：“真的没问题吗？”那时他就会说：“苏西，我晚上想喝豆子汤，你帮姐姐摘豆子好不好？”

苏西听了便会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帮忙，等她反应过来，他早已跑得没影了。

伊赛恩拿着两个双球冰淇淋回来时，长凳上空空如也。

“……”

她默默坐下，自顾自吃了起来。这样的结果，她不是没有预料。从前他就是如此。

只是，谁能阻止少年武士赴死呢？

冰淇淋的甜味安抚着苦涩的味蕾，满溢至胸腔、胃部。伊赛恩就这样一个人吃完了两个冰淇淋，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天空，轻轻笑了。

原来，他还是他。这些年，他们就这样彼此错过。

银河里的人只知道著名影星伊赛恩出身优渥，履历光鲜。实际上，她来自一颗气候恶劣的荒凉星球。那里资源贫瘠，战火经年不息。而她，是个混血儿，其中一半血统，来自一个被叫做“小偷”“骗子”的种族。她早早被人抛弃，流落荒原，本该在某个阴暗角落无声无息地结束短暂的一生。

然而，星际和平公司将它的商业版图扩张到了这颗星球。

某个普通的清晨，一个市场开拓部专员走到正在乞食的她面前。人生的轨迹，就此改变。

资本以它的高效和强横，结束了故乡的混乱无序。氏族部落联合起来，建立了一个国家。但不知为何，“小偷”和“嗜血”两个种族却被排斥在外，迁徙到了杳无人迹的荒漠深处。

在荒漠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同族，也第一次见到了卡卡瓦夏。男孩牵着她的手，带她一点点熟悉这个陌生的新世界。原来他们不叫“小偷”、“骗子”，他们的名字是“蜂蜜”。每个人都有着美丽的容颜以及一双绚丽的眼眸，聪明、说话好听，就像蜂蜜一样。

她终于不再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她有了家，有了族人，也有了朋友。

可是他们太弱小了。

母神诞辰的卡卡瓦日，本该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欢庆，却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屠杀。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隐忍的族人们突然变得勇敢，像去赴一场约定般，决然冲向那些可怖的“嗜血”邻居。她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热情和善的公司突然变得沉默，冷眼旁观悲剧的发生。

最后公司无情镇压了一切，强势接管了这颗星球。

她被公司带离了故乡。再见到卡卡瓦夏时，是在奴隶主享乐的角斗场上。昔日单纯善良的男孩，变成了沉默的少年，脖颈上烙印着象征奴隶身份的商品编码。他拿着一根铁链，杀死了角斗场里另外三十四个奴隶。

要让他自由，她心底的声音这样说。她借着公司员工的身份混进奴隶主的居所，又凭美色和巧嘴引得奴隶主松懈，偷到牢房的钥匙。可惜，他们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她倒下的时候，看着他越跑越远，内心出奇地宁静。

跑吧，卡卡瓦夏。跑出这该死的命运，一直跑到幸福的终点。

原以为，自己的一生于此结束。公司却再一次改变了她的人生。资本从不浪费任何剩余价值。她摇身一变，成了众星捧月的大明星。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更未想到的是，她还能再见到卡卡瓦夏。

彼时，他已是战略投资部的砂金总监，张扬浮夸，心思难测，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是个不折不扣的“狂热赌徒”。时间如流水般过去，各自经历磨难的他们，长大了，也变了。他以为她早就死了，而她亦对着一个陌生人望而却步。

无人知晓，自茨冈尼亚-Ⅳ荒漠深处走出的两个孩子，就如烈火流金，层层熔解之后，留下的仍是一片金灿灿的心。

克劳克影视乐园。

也许是死亡临近，也许是同谐圣洗的影响，砂金发觉自己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譬如眼下，他面前就站了一大一小两个自己。他和两个自己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乐园深处。

最后，他在舞台幕后停了下来。

要说感想，砂金倒觉得，和两个自己对话，还挺愉快的。单纯天真的“过去”让他怀念，冷言讥讽的“未来”让他清醒。命运竟以这样的方式，让他回顾一生。

谁能想到，那个来自茨冈尼亚-Ⅳ荒漠深处的孩子，那个族人尽亡、被卖作奴隶的少年，那个站在公司审判台上的青年，能一路走到今天呢？

他一无所有，所以他总是用性命作筹码，下注豪赌。幸运的是，他未尝败绩。杀死奴隶主，把市场开拓部和博识学会耍得团团转，受到「翡翠」赏识，通过险关取得「砂金石」。母神似乎一直眷顾着他，可他知道，自己内心脆弱，恐惧失败。他的每一步都不是兴之所至，反而充斥着利益、谋划、算计。

这一次，同样到了计划的最后一步。砂金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自己，是时候说再见了。

他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卡卡瓦夏”的小脑袋，笑着说：“这场演出献给你，希望它能为你留下难忘的回忆……卡卡瓦夏。”